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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解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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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旨

    这是一篇关于认识论和心理学的重要论文。其基本思想是:一、人们认识的本源是感官所接触的外界事物,外界事物是可以被认识的:“凡可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二、人们认识上的错觉和疑神疑鬼,原因是心有所偏,“蔽于一曲而,于大理”,只看事物的一面,不看另一面,这是认识上的最大弊病。三、解除这一弊病(“解蔽”)的方法是要全面看问题,克服片面性,心要“虚壹而静”,达到全面而透彻认识事物的思想境界。文中还列举了三种“蔽”与“不蔽”的历史人物,进行对比分析,又举出众多事例,分析人们的各种心理特征,描述了心有疑虑的人的各种幻觉。

    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于大理。治则复经【复经】指恢复符合正道的认识。,两疑则惑矣。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今诸侯异政,百家异说,则必或是或非,或治或乱。乱国之君,乱家之人,此其诚心莫不求正而以自为也,妒缪于道而人诱其所迨也。私其所积,唯恐闻其恶也。倚其所私,以观异术,唯恐闻其美也。是以与治虽走而是己不辍也。岂不蔽于一曲而失正求也哉!心不使焉,则白黑在前而目不见,雷鼓在侧而耳不闻,况于蔽者乎?德道之人,乱国之君非之上,乱家之人非之下,岂不哀哉!

    故为蔽:欲为蔽,恶为蔽,始为蔽,终为蔽,远为蔽,近为蔽,博为蔽,浅为蔽,古为蔽,今为蔽。凡万物异则莫不相为蔽,此心术之公患也。

    ①【九牧】全国。古代相传全国共有九州。昔人君之蔽者,夏桀、殷纣是也。桀蔽于末喜、斯观,而不知关龙逢,以惑其心而乱其行。纣蔽于妲己、飞廉而不知微子启,以惑其心而乱其行。故群臣去忠而事私,百姓怨非而不用,贤良退处而隐逃,此其所以丧九牧之地而虚宗庙之国也。桀死于鬲山,纣县于赤旆,身不先知,人又莫之谏,此蔽塞之祸也。成汤监于夏桀,故主其心而慎治之,是以能长用伊尹而身不失道,此其所以代夏王而受九有也。文王监于殷纣,故主其心而慎治之,是以能长用吕望而身不失道,此其所以代殷王而受九牧①也。远方莫不致其珍,故目视备色,耳听备声,口食备味,形居备宫,名受备号,生则天下歌,死则四海哭,夫是之谓至盛。《诗》曰:“凤凰秋秋【秋秋】形容跳舞时的姿态。,其翼若干,其声若箫,有凤有凰,乐帝之心。”此不蔽之福也。

    昔人臣之蔽者,唐鞅、奚齐是也。唐鞅蔽于欲权而逐载子,奚齐蔽于欲国而罪申生,唐鞅戮于宋,奚齐戮于晋。逐贤相,而罪孝兄,身为刑戮,然而不知,此蔽塞之祸也。故以贪鄙、背叛、争权而不危辱灭亡者,自古及今,未尝有之也。鲍叔、宁戚、隰朋仁知且不蔽,故能持管仲而名利福禄与管仲齐。召公、吕望仁知且不蔽,故能持周公而名利福禄与周公齐。传曰:“知贤之为明,辅贤之谓能,勉之强之,其福必长。”此之谓也。此不蔽之福也。

    昔宾孟之蔽者,乱家【乱家】杂家,百家杂说。即指下文墨子、宋子、慎子、申子、惠子、庄子诸人。是也。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申子蔽于势而不知知。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故由用谓之道,尽嗛矣;由欲谓之道,尽矣;由法谓之道,尽数矣;由势谓之道,尽便矣;由辞谓之道,尽论矣;由天谓之道,尽因矣。此数具者,皆道之一隅也。夫道者,体常而尽变,一隅不足以举之。曲知之人,观于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识也。故以为足而饰之,内以自乱,外以惑人;上以蔽下,下以蔽上,此蔽塞之祸也。

    孔子仁知且不蔽,故学乱术足以为先王者也。一家得周道,举而用之,不蔽于成积也。故德与周公齐,名与三王并,此不蔽之福也。

    圣人知心术之患,见蔽塞之祸,故无欲、无恶、无始、无终、无近、无远、无博、无浅、无古、无今,兼陈万物而中县衡焉。是故众异不得相蔽以乱其伦也。

    何谓衡?曰:道。故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则不可道而可非道。人孰欲得恣而守其所不可以禁其所可?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则必合于不道人而不合于道人。以其不可道之心与不道人论道人,乱之本也。夫何以知?曰:心知道然后可道,可道然后守道以禁非道。以其可道之尽取人,则合于道人而不合于不道之人矣。以其可道之心与道人论非道,治之要也,何患不知?故治之要在于知道。

    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心未尝不臧也,然而有所谓虚;心未尝不两也,然而有所谓一;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谓虚;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心生而有知,知而有异;异也者,同时兼知之;同时兼知之,两也;然而有所谓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壹。心,卧则梦,偷则自行,使之则谋。故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未得道而求道者,谓之虚壹而静。作之,则将须道者之虚,则入;将事道者之壹,则尽;将思道者静,则察。知道察,知道行,体道者也。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

    万物莫形而不见,莫见而不论,莫论而失位。坐于室而见四海,处于今而论久远。疏观万物而知其情,参稽治乱而通其度,经纬天地而材官万物;制割大理而宇宙理矣。恢恢广广,孰知其极!睪睪【睪睪】广大的样子。睪,音hàn。广广,孰知其德!涫涫【涫涫】水沸的样子。涫,音guàn。纷纷,孰知其形!明参日月,大满八极,夫是之谓大人。夫恶有蔽矣哉!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无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夺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故口可劫而使墨云,形可劫而使诎申,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则受,非之则辞。故曰:心容,其择也无禁,必自现,其物也杂博,其情之至也不贰。《诗》云:“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寘】放置。寘,音zhì。彼周行【周行】大路……”顷筐易满也,卷耳易得也,然而不可以贰周行。故曰:心枝则无知,倾则不精,贰则疑惑。壹于道以赞稽之,万物可兼知也。身尽其故则美。类不可两也,故知者择一而壹焉。

    农精于田而不可以为田师,贾精于市而不可以为市师,工精于器而不可以为器师。有人也,不能此三技而可使治三官;曰:精于道者也,精于物者也。精于物者以物物,精于道者兼物物。故君子壹于道而以赞稽物。壹于道则正,以赞稽物则察;以正志行察论,则万物官矣。

    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诏而万物成。处一危之,其荣满侧;养一之微,荣矣而未知。故《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几,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故人心譬如盘水,正错而勿动,则湛浊在下,而清明在上,则足以见须眉而察理矣。微风过之,湛浊动乎下,清明乱于上,则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心亦如是矣。故导之以理,养之以清,物莫之倾,则足以定是非决嫌疑矣。小物引之,则其正外易,其心内倾,则不足以决粗理矣。故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壹也;好稼者众矣,而后稷独传者,壹也;好乐者众矣,而夔独传者,壹也;好义者众矣,而舜独传者,壹也。倕作弓,浮游作矢,而羿精于射;奚仲作车,乘杜作乘马,而造父精于御。自古及今,未尝有两而能精者也。曾子曰:“是其庭可以搏鼠,恶能与我歌矣!”

    ①【浊明】外明内暗,指认识肤浅的人。

    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其为人也,善射以好思。耳目之欲接,则败其思;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是以辟耳目之欲,而远蚊虻之声,闲居静思则通。思仁若是,可谓微乎?孟子恶败而出妻,可谓能自强矣,未及思也;有子恶卧而焠掌,可谓能自忍矣,未及好也。辟耳目之欲,远蚊虻之声,可谓能自危矣,未可谓微也。夫微者至人也。至人也,何强,何忍,何危!故浊明①外景,清明内景。圣人纵其欲,兼其情,而制焉者理矣,夫何强?何忍!何危!故仁者之行道也,无为也;圣人之行道也,无强也。仁者之思也,恭;圣者之思也,乐。此治心之道也。

    凡观物有疑,中心不定,则外物不清;吾虑不清,则未可定然否也。冥冥而行者,见寝石以为伏虎也,见植林以为立人也,冥冥蔽其明也。醉者越百步之沟,以为跬步之浍也,俯而出城门,以为小之闺也,酒乱其神也。厌目而视者,视一以为两;掩耳而听者,听漠漠而以为哅哅,势乱其官也。故从山上望牛者若羊,而求羊者不下牵也,远蔽其大也。从山下望木者,十仞之木若箸,而求箸者不上折也,高蔽其长也。水动而景摇,人不以定美恶,水势玄也。瞽者仰视而不见星,人不以定有无,用精惑也。有人焉,以此时定物,则世之愚者也。彼愚者之定物,以疑决疑,决必不当。夫苟不当,安能无过乎?

    夏首之南,有人焉,曰涓蜀梁,其为人也,愚而善畏。明月而宵行,俯见其影,以为伏鬼也;仰视其发,以为立魅也;背而走,比至其家,失气而死。岂不哀哉!凡人之有鬼也,必以其感忽之间疑玄之时正之。此人之所以无有而有无之时也,而己以定事。故伤于湿而痹,痹而击鼓烹豚,则必有敝鼓丧豚之费矣,而未有俞疾之福也。故虽不在夏首之南,则无以异矣。

    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以可以知人之性,求可以知物之理,而无所疑止之,则没世穷年不能遍也。

    ①【浃】穷尽。浃,音jiá。

    ②【】多言。,音yì。其所以贯理焉虽亿万,已不足浃①万物之变,与愚者若一。学,老身长子,而与愚者若一,犹不知错,夫是之谓妄人。故学也者,因学止之也。恶乎止之?曰:止诸至足。曷谓至足?曰:圣王。圣也者,尽伦者也;王也者,尽制者也;两尽者,足以为天下极矣。故学者以圣王为师,案以圣王之制为法,法其法以求其统类,以务象效其人。向是而务,士也;类是而几,君子也;知之,圣人也。故有知非以虑是,则谓之攫;有勇非以持是,则谓之贼;察孰非以分是,则谓之篡;多能非以修荡是,则谓之知;辩利非以言是,则谓之②。传曰:“天下有二,非察是,是察非。”谓合王制与不合王制也。天下有不以是为隆正也,然而犹有能分是非治曲直者邪?若夫非分是非,非治曲直,非辨治乱,非治人道,虽能之无益于人,不能无损于人。案直将治怪说,玩奇辞,以相挠滑也。案强钳而利口,厚颜而忍诟,无正而恣睢,妄辨而几利;不好辞让,不敬礼节,而好相推挤,此乱世奸人之说也,则天下之治说者,方多然矣。传曰:“析辞而为察,言物而为辨,君子贱之。博闻强志,不合王制,君子贱之。”此之谓也。

    为之无益于成也,求之无益于得也,扰戚之无益于几也,则广焉能弃之矣,不以自妨也,不少顷干之胸中。不慕往,不闵来,无邑怜之心,当时则动,物至而应,事起而辨,治乱可否,昭然明矣!

    周而成,泄而败,明君无之有也。宣而成,隐而败,君无之有也。故君人者,周则谗言至矣,直言反矣;小人迩而君子远矣!《诗》云:“墨以为明,狐狸而苍。”此言上幽而下险也。君人者,宣则直言至矣,而谗言反矣,君子迩而小人远矣。《诗》云:“明明在下,赫赫在上。”此言上明而下化也。

    【译文】

    大凡人的毛病,在于被偏见所蒙蔽而不明白全面的道理,纠正了偏见,就能恢复正道;而莫衷一是,把片面看问题和全面看问题混淆起来,就迷惑了。天下没有两个真理,圣人不会有两种心志。现在诸侯国有不同的政令,百家各有不同的学说,那么就一定有的是有的非,有的使社会安定,有的使社会混乱。搞乱国家的君王,不合正道的学者,他们也有真诚的本意,没有不想求得正道才亲自去做的,可是他们嫉恨、错误地对待正道,而别人则投其所好,引诱他们到邪路上去了。他们偏爱自己长期形成的学识,唯恐听到别人说他不对,凭这种偏见来观察自己与众不同的学说,唯恐听到赞美别人的话,这样就和正确的认识背道而驰,还自以为是,不能改正。这岂不是被偏见所迷惑而失去了对正道的追求吗?不用心,就是黑白那样分明的颜色在眼前也看不清,打雷、敲鼓那样大的声响在耳边也听不到,更何况心受蒙蔽呢!掌握了正道的人,乱国的君王在上面反对他,不合正道的学者在下面非难他,这岂不是很可悲的吗?

    哪些是蔽呢?人情有好恶,偏于欲求的一面是蔽,偏于厌恶的一面也是蔽;事情有始终,偏于开始的一面是蔽,偏于结尾的一面也是蔽;地域有远近,偏于远的一面是蔽,偏于近的一面也是蔽;知识有深浅,偏于深的一面是蔽,偏于浅的一面也是蔽;时代有古今,偏于古的一面是蔽,偏于今的一面也是蔽。万事万物都有差异,就没有不相互蒙蔽的,不注意这些,正是人们思想上的通病。

    古时受蒙蔽的君主,有夏桀王和殷纣王。桀王受末喜、斯观的蒙蔽而不信任关龙逢,因而思想被迷惑,行为也乱了;纣王受妲己、飞廉的蒙蔽而不信任微子启,因而思想被迷惑,行为也乱了。所以群臣都抛弃忠义而营求私利,百姓都怨恨咒骂而不肯为君王效力。贤良之士都离开朝廷,隐退逃亡,这就是桀纣丧失九州之地而宗庙变为废墟的原因!桀死在鬲山,纣的脑袋被挂在红色的旗子上,他们不能事先知道自己的过错,又没有敢劝谏的人,这就是受蒙蔽带来的祸害。成汤以夏桀的失败为借鉴,保持清醒的头脑而谨慎治理国家,所以能长久的任用伊尹而自己不离开正道,这就是成汤能代替夏王而拥有九州的原因。文王以纣王的失败为借鉴,保持清醒的头脑而谨慎治理国家,所以能长久的任用吕望而自己不离开正道,这就是文王能代替殷而拥有九州的原因。当时远方没有不来进贡珍奇物品的,所以他们眼看各种美好景色,耳听各种美妙音乐,口吃各种美味菜肴,身居各种华丽宫室,享有各种美好称誉,活着受到天下的歌颂,死了四海的人都痛哭哀伤,这是最隆盛的了。《诗经》上说:“凤凰翩翩遨翔,翅膀像盾牌一样飞翻,声音如洞箫一样悠扬,凤啊,凰啊,君王心情多欢唱!”这是不受蒙蔽得到的幸福。

    古时受蒙蔽的大臣,有唐鞅、奚齐。唐鞅被独揽大权的**所蒙蔽而驱逐了载子,奚齐被统治国家的**所蒙蔽而陷害了申生,结果唐鞅被宋国杀害,奚齐被晋国杀害。驱逐贤德的宰相,陷害孝顺的兄长,自己要被杀死,却还不明白,这就是受蒙蔽带来祸害。所以贪婪卑鄙、背叛君王、争夺权力而不遭受危险、耻辱和灭亡之祸的人,从古到今都是没有过的。鲍叔、宁戚、隰朋仁爱智慧而且不受蒙蔽,所以能辅佐管仲而名利福禄和管仲等同。召公、吕望仁爱智慧且不受蒙蔽,所以能辅佐周公而名利福禄和周公等同。古书上说:“认识贤良的人叫做明,辅佐贤良的人叫做能。在这方面多多努力,幸福必定长久!”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这就是不受蒙蔽带来的幸福。

    古时受蒙蔽的宾客游士,是不合于正道的学者。墨子被实用所蒙蔽,而不懂得礼义文饰;宋子被**所蒙蔽,而不懂得才智的作用;惠子被言词所蒙蔽,而不知道实际运用;庄子被天所蒙蔽而不知道有人的作用。所以,只从实用的观点来解释,那么道就成为功利了;只从人的**来解释,那么道都是满足**了;只从法的角度来解释,那么道成为法律条文了;只从权势来解释,那么道就成为伺机求利了;只从言词来解释,那么道就成了空洞辩说了;只从天的角度来解释,那么道就成了听天由命了。这几种看法都只是道的一方面。所谓道,它本身的规律不变,但能穷尽事物的一切变化,所以一个方面不足以概括它。一知半解的人,看见道的一个方面而不能认识道,就感到满足加以炫耀,既扰乱了自己,又迷惑了别人。在上位的人用这种说法蒙蔽下面的人,在下面的人用这种说法欺骗上面的人,这就是蔽塞的祸害。

    孔子仁爱智慧而且不受蒙蔽,所以学到了治理国家的方法,足以和古代的帝王并列。只有孔子一家得到了全面的道,并能加以运用,不被社会的积习成见所蒙蔽。成以德行与周公等同,名望与三王并列。这是不受蒙蔽得到的幸福。

    圣人知道人们思想方法上的通病,看见了被蔽塞的灾祸,所以不分**和憎恶,不分开始和结尾,不分近处和远处,不分渊博和浅陋,不分古代和现在,而是把万物都排列出来,在中间建立一个正确的标准,因此各种事物就不会相互掩盖某一侧面而搞乱了事物本身的条理次序。

    什么是衡量事物的标准?回答是:道。所以心不可以不明白道。心不明白道,就不能赞成道,而能赞成不合道的东西,谁会在随心所欲的情况下,还固守他所不赞成的东西,禁止他所赞成的东西呢?用他那否定道的心去选择人,那么所选择的一定是适合那些不守道的人而不是那些守道的人。以否定道的心和不守道的人议论正道的人,这是产生混乱的祸根。这样,怎么能认识道呢?心里认识了道然后才能赞成道。赞成道然后才能坚守道而禁止不合于道的行为,以赞成道的心选择人,那么一定是适合守道的人而不适合于不守道的人了。以赞成道的心同守道的人议论不守道的人,这是治理国家的关键。这还怕不认识道吗?所以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认识道。

    人怎样认识道呢?回答是:在于心。心怎样认识道?回答是:要虚心、专一而宁静。心未尝不藏有知识,然而又有所谓虚心;心未尝不能同时认识两种事物,然而又有所谓专一;心未尝不在活动,然而又有所谓宁静。人生下来就有知觉,有知觉就有记忆。所谓记忆就是储藏,然而有所谓虚心;不因心里已藏有的知识而妨碍将要接受的知识就叫做虚心。心生来就有知觉,就能辨别差异。辨别差异就是同时知道两种事物。同时知道两种事物,就是双;然而有所谓专一,不因为对那一事物的认识而妨害对这一事物的认识就叫做专一。心在人睡觉时就做梦,松弛时就会胡思乱想,使用时心里就能做出谋划。所以心未尝不在活动,然而有所谓宁静;不让做梦和胡思乱想干扰认识就叫做宁静。对没有认识道而寻求道的人,告诉他要虚心、专一而宁静。实行起来,如果像等待道的人那样虚心,就能接受道;如果像实行道的人那样专一,就能全面认识道;如果像研究道的人那样宁静,就能明察道。认识了道并能明察它,认识了道并能照着去做,这才是实行道的人。达到了虚心、专心和静心的境界,这叫做最大的清澈通明的境界。

    达到了这一境界,则万物的形状是看不见的,没有看见而不能论述的,没有论述而不恰当的。坐在室内可以认识天下,生活在今天而谈论远古,洞察万物而认识他们的真相,考察验证治乱的道理而通晓它的规律,治理天地而利用万物,掌握事物的根本规律,而使宇宙万物都有了条理。无限广阔,谁知道他的思想有多广!恢宏旷达,谁知道他的德行有多高!沸腾热烈,谁知道他的变化有多快!他的思想同日月一样光辉明亮,他的思想充满四面八方,这就叫做大智大德的人。这哪里会有什么蒙蔽呢?

    心是身体的君主,是精神的主宰,它对身体发出命令而不接受命令。人的禁止或使用,放弃或接受,行动或停止,都是由心作主的。所以嘴可以被迫缄默或说话,身体可以被迫曲屈或伸张,而心不可以被迫改变意志。心认为对的就接受,心认为不对的就拒绝。所以说心的状态是,它可以任意选择,不受限制,而且必定自然表现出来;它接应万物,包罗万象,而同时又能极度精诚,一心一意。《诗经》上说:“多茂盛的卷耳啊,却总是采不满小小的浅筐。我怀念着亲人啊,索性把筐放在大路旁。”浅筐容易装满,卷耳容易采摘,但不可以分心跑到大路上。所以说:心思分散就不能得到知识,心思偏斜就不能精诚专一,三心二意就会疑惑不定。心专一于道来考察万物,那万物就都得以认识了。亲身透彻地了解事理是很美好的,而做事情不能同时做两种,所以有智慧的人选择其中一种而专心一意地去做。农民精通种田而不可以成为农官,商人精通市场买卖而不可以成为市场官员,工人精通制造器具而不可以成为管理器具的官员。有的人不会这三种技能而可以管理这三种行业。原因是有人精通于道,有人精通于物。精通于一种事物的人可以治理这一种事物,精通于道的人可以同时管理许多事物。所以君子专心于道而借助道来考察事物。专心于道就能认识端正,借助道来考察事物就能明察秋毫。用端正地心志,运用明察的理论,就可以支配万物了。

    古时舜治理天下,不用事事过问,而一切事情都很成功。他专心于道并时时小心谨慎,所以处处都充满荣誉;他专心于道,深入精微,所以有了荣誉自己还不知道。所以《道经》上说:“人心要时时小心谨慎,道心要不断深入精微。”谨慎和精微的奥妙,只有明智的君子才能知道。所以人心好比一盘水,端正地放着不动,泥渣就会沉在下面,清洁的水浮在上面,那就足以照见人的胡须眉毛,看清皮肤的纹理了。微风吹过,泥渣在下面晃动,清洁的水面被搅乱,就不能照见人体的本来形貌了。心也是这样,要用道理来加以引导,使它保持清明状态,不让外物干扰它,那么心就足以判定是非,决断疑难了。如果有小的事情牵动它,就会使原来端正的外型改变,而内心也随着倾斜不正,这样就连一些肤浅的事理也不能判定了。所以喜欢文字的人很多,却只有仓颉的名声流传下来,这是因为他专一于文字;爱好耕稼的人很多,却只有后稷的名声流传下来,这是因为他专一于耕稼;爱好音乐的人很多,却只有夔的名声流传下来,这是因为他专一于音乐;爱好仁义的人很多,却只有舜的名声流传下来,这是因为他专一于仁义。再如倕制造弓,浮游制造箭,而羿却专门精于射箭;奚仲制造车,杜乘创造四匹马驾车法,而造父却专门精于驾车。从古到今,未曾有心思不专一而能精通事理的人。曾子说:“唱歌时看到击节拍的小棍,就想着用它来打老鼠,这样的人怎么能和我一道唱歌呢!”

    石洞里住着一个人,名叫觙。他这个人,善于猜谜语,而且喜欢思考。可是一听见好的声音,一看见美的颜色,就扰乱了他的思考;听见蚊蝇的声音,就妨碍他聚精会神。所以摒除耳目的**,远离蚊蝇的声音,独居静思就通达明白了。如果思考仁时也像这样,能说达到精微了吗?孟子怕败坏道德而赶走妻子,可以说是能自我勉励了,但不能说思考的很够了。有若看书时怕睡着就用火烧自己的手掌,可以说是能自我克制了,但不能说已经达到喜好思考的程度。避开耳目的**,可以说是够小心谨慎的了,但不能说认识道已达到精微的地步了。能够达到精微的程度,就是最完美的人,既然是最完美的人,何必还要自我勉励、自我克制和小心谨慎呢!那些没完全掌握道的人,只是表现在外表,真正掌握了道的人才是内心有所反应,圣人随心所欲,任性而动,然而治理一切事情都很合理。这样,哪里还用得着自我勉励、自我克制和小心谨慎呢?所以仁者按照道办事,不是故意去做的;圣人按照道办事,不是勉强去做的。仁者思考时小心谨慎,圣人思考时轻松愉快。这就是治心的方法。

    凡是观察事物有疑惑,心里不能肯定,那么对事物就认识不清。自己思虑不清,就不能判断是非。在黑夜里行走的人,看到卧倒的石头以为是趴着的老虎,看见竖立的树木以为是站着的人,这是因为黑暗遮蔽了他的视觉。喝醉酒的人要跨过百步宽的大沟,以为是跨一步宽的小沟;低着头走出城门,以为是经过又低又矮的小门,这是因为酒扰乱了他的神经。用手指按住眼睛看东西,明明一件会看见两件;捂着耳朵听声音,本来没有声音也好像听见嗡嗡的声响;这是因为外力扰乱了他的感官。所以从山上远远望山下的牛好像羊一样,可是找羊的人不会下山来牵它,因为他知道距离远就缩小了牛的高大。从山下望山上的树木,几丈高的大树好像一根筷子,可是找筷子的人不会上山去取它,因为他知道地势高缩小了树的长度。水晃动了,水中的影子也会晃动,人们不会以这时的影子来判定美或丑,因为人们知道水晃动使人眼花。瞎子抬头看天而不见星星,人们不据此来断定星星的有无,因为瞎子的眼睛不可靠。如果有人在这种情况下判断事物,那么他就是世上愚蠢的人。愚蠢的人判定事物,用疑惑不明的心来判断疑惑不清的问题,他的判断必然不准确。如果判断不确,又怎能没有过错呢?

    夏首的南面有一个人,名叫涓蜀梁,这个人愚蠢而胆小。在月光明亮的晚上走路,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以为是趴在地上的鬼,仰头看见自己的头发,以为是站着的妖怪,吓得转身就跑。等他到了家里,竟断气而死。这难道不可悲吗?凡是人认为有鬼,必定是他在精神恍惚、神智不清时做出的判断。这正是人把无当作有,把有当作无的时候,而自己却在此时判断事情,就像得了风湿病,得了病而去打鼓驱鬼,杀猪祭神,结果必然是打破了鼓又丧失了猪,而不会有治好病的福气的。所以,这样的人即使不住在夏首的南面,也和涓蜀梁没什么不同。

    能认识事物,是人的本性;可以被认识,是事物本身的道理。人们可以认识事物的本性,探求事物本身可以被认识的道理,如果没有一定的界限,那么一辈子也不能穷尽对事物的认识。所以学到的道理虽然有亿万之多,到头来还是不能全面了解万物的变化,那就和愚蠢的人一样了。这样学习,直到自己年老了,儿子也长大了,仍然和愚蠢的人一样,而且还不知道应当放弃这种学习,那就叫做最无知的人。所以说,学习本来要有个目标,什么地方算目标呢?在“至足”的地方停止。什么叫至足?回答是:就是圣王。所谓圣,就是通晓事理的人;所谓王,就是通晓治国法度的人;两方面都精通,就是天下最高准则了。所以学者以圣王为老师,以圣王的制度为法则,效法圣王的法治并寻求其原理,来努力效法圣王的为人。朝着这个目标努力的,就是士人;接近这个目标的,就是君子;完全通晓这个目标的,就是圣人。所以有智慧而不考虑这个目标,就叫做攫取;有勇气而不去坚持这个目标,就叫做篡夺;有才能而不用来推行实现这个目标,就叫做巧诈;能言善辩而不宣传这个目标,就叫做废话。古书上说:“天下的事情都有是非两个方面,要通过‘非’分辨出‘是’来,要通过‘是’分辨出‘非’来。”合于圣王之制就是“是”,不合于圣王之制就是“非”。天下如果不用圣王之制作为标准,那还能分辨是非曲直吗?如果不去分清是非,不去弄清曲直,不去辨别治乱,不去研究做人的道理,那么即使有能力,对人也没有好处;即使没能力,对人也没有损害。这不过是讲究怪说,玩弄奇辞,去扰乱人心罢了。蛮横而又善于巧辩,厚着脸皮忍受辱骂,不务正道而放纵任性,妄加诡辩而贪求私利;不讲究辞让,不敬重礼节,而喜欢互相排挤,这就是乱世奸人的学说,而天下著书立说的人,手法多数是这样的。古书上说:“玩弄词句而自以为明察,空谈名物而自以为善辩,君子蔑视这种人。见识广博,记忆力强,但不按王者的制度去做,君子同样蔑视这种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如果做了也不能有助于事情的成功,追求了也得不到实际的效果,忧患也不能补救事情的危殆,那就应该把这些远远抛开,不让它们来妨碍自己,不让它们有片刻时间来干扰自己,不羡慕过去,也不担忧未来,没有忧愁或怜惜之心,到了适当的时候就行动,事情来了就及时处理,问题发生了就解决,这样是治还是乱,是正确还是错误,就一清二楚了。

    隐蔽真情而成功,泄露真情而失败,明智的君王不会有这样的事。开诚布公而成功,隐瞒真情而失败,昏暗的君王不会有这样的事。所以做君王的如果办事隐秘不宣,那么谗言就来了,直言就没有了,小人就来亲近而君子都疏远了。《诗经》上说:“黑暗的却说成光明,黄狐狸也说成青黑色。”这就是说君王昏暗而臣下就会阴险。反之,做君王的开诚布公,那么直言就来了,谗言就没有了,君子就来亲近而小人都疏远了。《诗经》上说:“下面的(臣民)明明可察,全在于上面的(君王)赫赫显耀。”是说君上明达,臣民必定受到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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