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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一切政治都是乡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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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来找你帮忙,虽然事情在你看来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但要记住,对于对方来说,那件事情却非常重要,否则他就不会来找你了。

    蒂普·奥尼尔

    当1989年11月柏林墙被推倒的时候,我幸运地正好在场。我早就预料到了会发生这一重大事件,所以提前一周到了那里,以便接下来采访东柏林人。“什么是自由?”我问一位守卫在布兰登堡门下的青年。“就是和你说话,”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两周以前是不能这样的。”

    一位38岁的物理学家给我谈到了东德的货币问题,那是令东德人怒火中烧的一个更寻常、普通的原因。“你提前一周就预定了航班,”他对我说,“但是这时突然冒出一个西德游客,他本来并没有费心做什么乘机安排,只是在最后关头才带着他的德国马克到了机场,但是你的位置却被他抢走了。”他告诉我,即使一位东德人好不容易到了一个会接受他手中货币的国家,在那里也只会受到更为变本加厉的羞辱。“比如在布达佩斯,你去旅馆,别人会告诉你客满了;如果这时又来了一对西德夫妻,可以用德国马克付费,你就能听到服务员马上改口说还有空房间。”

    在他们自己国家的大街上,东德人同样也要忍受这种歧视与羞辱。例如,他们一连要走好几家国有旅馆,因为那些旅馆不接受“本地”货币,要订房间,或者是哪怕要一杯饮料,也要求用美元或者德国马克付帐。

    正是生活中这种日复一日的折磨和人格伤害,最终摧毁了东欧的社会政治体系。在柏林墙边上,我吃惊地目睹着东德人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就像黑白片里的主人公一下子进入了彩色片一样来到围墙这边,等待着负责接待他们的人从一排排后盖敞开的大卡车上,取下食物和其他物品免费发放给他们。“40年的斯大林主义就换来了这些,”给我开车的西德司机说道,“排队等着发饼干。”昔日森严的铁幕之所以最终被撕开,不是因为马列主义的社会理想受到了声势浩大、突如其来的革命冲击,而是因为当地人民在日常生活中对东德的官僚体制的轻蔑,那是一种美化抽象的民众、却对一个个有些有肉的人无动于衷、肆意羞辱的体制。

    与此截然不同,民治政体的一大优点就是,政治家只有出色照看好人们的油盐酱醋等日常需要,才能得到他们渴望的回报。

    蒂普·奥尼尔就是其中一个例子。即使他的对手也会承认,蒂普·奥尼尔对于他的家乡马萨诸塞州的爱尔兰同胞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需求,他很少会充耳不闻、漠不关心,所以,那些人热情地支持他呆在那个位置上。他在长达半个世纪的历次选举中屡战屡胜,最后登上了整个国家竞争最激烈的位置之一,凭借的是某种扎扎实实、不可缺少的东西。那是所有伟大的政治人物都非常珍惜和赞赏的一种宝贵智慧:如果要了解并影响你的同伴,你就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宏大而抽象的问题上,而应该密切注意和他们个人关系最大的那些事情。

    奥尼尔用自己特别喜欢的一句话概括这一原则:一切政治都是乡土的。如果要理解一个政治家的所作所为,就应该观察他在家乡受到了哪些影响,投票支持他的人来自何方。政治家相互之间较量的时候,也会采取这样一种釜底抽薪的高明方法:如果你想使某个人元气大伤,那就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地方——他的后院——打击他。

    查尔斯·考尔森是尼克松总统最亲密的一位政治盟友,他也是这条法则的一位深信不疑的信徒。这个人在政治上以对尼克松狂热的忠诚而著称,他曾说过:“只要能帮助尼克松,如果必要的话,我可以从我奶奶身上踩过去。”这个人同时也对如何打动他人、让别人行动起来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如果你抓住了他们的睾丸,”他曾说,“他们的心灵和大脑就会跟过来。”

    考尔森所使用的措词和情绪渲染也许不登大雅之堂,但其中的逻辑却是无懈可击、颠扑不破的。人们在观察公共问题时总是戴着自身利益的有色眼镜。他们也许会动情地关注埃塞俄比亚的饥荒,但他们的选票更喜欢投给自己的肠胃。就像哈里·杜鲁门总统所说:“邻居丢了工作的时候是经济不景气,我们自己丢了工作的时候就是大萧条了。”有经验的政治家牵挂的是老家的街坊邻居。他的目光盯着他的选民所生活的世界。知识分子喜欢用批发的方式思考问题,研究公共生活的远大图景;而像林登·约翰逊那样老练的政治家却喜欢零售,一次招待一个顾客。

    当新泽西州的威廉·休斯1974年第一次当选为国会众议员时,为了保持与家乡人民的接触,他发起组织了“城镇会议”。第一次会议在他的家乡萨勒姆县召开,在会上,这位初出茅庐的众议员一开口就讲国会议员的职责:“我是你们在联邦一级的代表,”他说,“我不关心你们的路面是不是平整。我不负责收拾你们的垃圾。”

    提问的时间到了,坐在第一排的一位妇女不停地举着手。“喂,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她说道,“他们应该周四下午来收垃圾,但他们从没有来过,狗都可以钻到垃圾里去了。”

    “你知道,夫人,我刚才说过了,我是联邦的立法委员,”休斯告诉她。“我管联邦的预算和全国性问题。这种事情你应该去找你们的镇长,或者你们当地的工程专员。”

    这位妇女看着春风得意的新任议员,直视着他的目光,不带任何讽刺意味地说道:“我不想一开始就找那些高层人物。”

    如果说一个人进入世俗的政治领域也要经过洗礼仪式的话,此刻发生的一切就相当于这种仪式。政治生活的真正面目犹如一瓢冷水,会泼在每个踌躇满志的年轻政治家身上:不是你去告诉人们应该考虑什么,相反,是他们告诉你应该考虑什么。

    人们对“一切政治都是乡土的”这一名言的运用,有时甚至会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1970年,来自新泽西州另一边的年迈议员爱德华·帕顿遭,遇了一场在外人看来非常严重的预选挑战,他的对手是一位联系广泛的反战人士。当时民间反对越战已经成为愈演愈烈的风潮,一直在毫无希望地抵制着这股潮流的那位年逾古稀的现议员,手里却有一件法宝:他的对手不是“本地”人。

    就在预选竞选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的时候,帕顿先生在当地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广告,他没有凭空捏造任何东西,只是翻印了一页曼哈顿(美国纽约的一个区——译者注)的电话号码簿,把印着对手姓名及其在该区的住址的地方用圆圈圈了出来。就这样,那位外来的选手还没有来得及打开自己的行李,就已经被逐出了比赛。

    事隔10年之后,俄勒冈州的选民也进行了一次同样苛刻、无情的利弊计算,不过这次倒霉的是一位久经沙场的现任国会议员。艾尔·乌尔曼是众议院权势显赫的筹款委员会的主席,本来他是有可能终生保住那个职位的。他在华盛顿的政治鼓动家和分肥者中已经取得了很高的地位和巨大的影响力。不幸的是,他没有在自己的家乡大西北镇停留足够的时间。他的共和党对手抓住两点发起了攻击:首先,他的家已经不再在这个地区:其次,他去年一年只到过这个地区六次。乌尔曼反驳说他去年回去过“10”次。然而,在一个可以乘坐喷气式飞机旅行的时代,大多数议员每隔一周就要回自己的选区一次,所以,乌尔曼的辩解实在是再糟糕不过了。

    说到这里,你也许立即就会想起,美国现代政治舞台上一些大名鼎鼎的人物,也是因为这种情况而遭到了选民无情的抛弃,例如,阿肯色州的威廉·富布赖特,爱达荷州的弗兰克·邱奇,田纳西州的阿尔伯特·戈尔——他是未来的戈尔副总统的父亲。一旦选民们感觉到,他们那些年轻的希望之星在华盛顿并不仅仅是在为自己的家乡谋福利,还干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例如染上了严重的波托马克热病(波托马克是流经华盛顿的一条河流),对乔治敦的沙龙要远比对自己家乡的议事厅熟悉,他们就会毫不忧虑地做出自己的选择。

    高明的职业政治家决不会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仅仅做到多回几次家乡,那其实还是很不够的。重要的是,你首先要让人们感觉到你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佛罗里达州的劳顿·柴尔斯曾长期担任联邦参议员,他就拒绝为自己做一套当时在华盛顿非常时髦的做工精细的深蓝色套装。“如果我那样打扮,”他向自己的一位秘书解释道,“就没有人会去机场接我、向我问好了。”这就是为什么劳顿·柴尔斯身上总是穿着出自乡村裁缝之手的服装的原因。这个靠走遍佛罗里达全境而当选参议员的人,希望自己的外表继续与当初乡亲们选出的那个人一样。

    这位参议员不一定听说过马基雅弗利在1513年最早提出的一条基本政治原则,但他身体力行的却正是那条原则。马基雅弗利在他著名的《君主论》一书中,提醒未来的政治家要呆在和他们统治的人民很近的地方。如果政治家自己就在场,“他就能够在骚乱刚刚萌芽的时候便觉察到,从而防止局势进一步恶化,”马基雅弗利早在500年前就这样写道,“但如果他是在某个遥远的地方,那么对于骚乱他只能听到一些传闻;等事情真的进入他视野的时候,往往已经无药可救了。”

    1981年,路易斯安娜州的众议员约翰·布劳克斯演出了特别**裸的一幕,来展示“一切政治都是乡土的”这一法则的力量。他向一位记者坦白说,他之所以支持里根政府提出的关系重大的税收和预算政策,是因为里根政府承诺提高蔗糖价格,而蔗糖是路易斯安娜州的一项主要出产。记者于是追问,这是否意味着他的那一票可以用金钱收买,他机敏地回答道:“不能,但它可以出租。”这句名言,这种观念,传到他的家乡路易斯安娜后大受赞赏。现在,众议员布劳克斯已经成为参议员布劳克斯了(美国参议院的权力要比众议院大,参议员的人数也要比众议员少得多)。

    在我周旋于各种各样的政界人士中、往来于华盛顿宾夕法尼亚大街两头的那些年月,我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比“一切政治都是乡土的”这一名言的发明者——蒂普·奥尼尔本人在这方面做得更好的了。奥尼尔和“伟大的沟通者”罗纳德·里根不同,后者通过电视尽情喷发自己的力量,而他的品牌是一种面对面的政治,一次只有一个对象。

    当然,敌人一次也只有一个。

    1982年,马萨诸塞州一家公用事业公司的一位年轻律师、颇有政治明星气质的名叫弗兰克·麦克纳马拉的人,决心向正在谋求连任的众议长蒂普·奥尼尔发起挑战。他从俄克拉荷马和德克萨斯两个州的石油利益集团那里筹集了100万美元经费来参加竞选,因为石油利益集团对奥尼尔这个长期支持价格管制的老牌自由派人士很不满。这是一个糟糕的错误。在一个人们饱受严寒和高昂的燃料费用之苦的古老工业区,只要提到“达拉斯”(德克萨斯州的一个城市,美国的石油中心之一)这个名字,就足以让当地的人们愤愤不平、怒火中烧

    挑战者麦克纳马拉为了吸引媒体的注意,在美利坚合众国国会山的台阶上宣布了他的参选决定。就在媒体进行现场报道的时候,有几个戴着加仑帽的年轻人向人群散放了一批重要的文字材料。材料的封面上写着一句醒目的话:“你也许不认识麦克纳马拉,但在达拉斯有人认识他!”。材料里面是一些新闻剪报,都和麦克纳马拉在德克萨斯州的那些大名鼎鼎的捐款人有关。第二天早晨,《波士顿环球报》登载了麦克纳马拉的一个简短声明,但是,那个声明太简单了,根本无法抹去那些煽情的加仑帽和这位年轻候选人的石油利益背景给人留下的毁灭性印象。

    “一切政治都是乡土的”,这条规则也适用于伊利诺州的皮奥里亚县,就像它适用于马萨诸塞州的坎布里奇一样。前面的事件过去几个月后,第88届国会的选举进入到了最后的冲刺关头,这时蒂普·奥尼尔向众议院提出了一项拨款10亿美元扩大就业的议案。共和党对此冷嘲热讽,说那不过是选举年的做秀而已。而对这位民主党第一人物批评最严厉的,则是众议院共和党领袖、伊利诺州的罗伯特·米歇尔。

    开始的时候,奥尼尔本来想避免和他的朋友米歇尔进行面对面的交锋。当米歇尔进而猛烈抨击这项提案是民主党大手花钱兴建无价值的政府工程的最恶劣表现时,奥尼尔的助手们迅速地搜集了一些数据。我们借助于设在当地的一个办公室的热情帮助,在这位共和党领袖的后院皮奥里亚县挖掘到了很多非常有用的资讯。

    当奥尼尔再次走上众议院讲坛的时候,他一一宣读了皮奥里亚县所有低于伊利诺州安全标准的桥梁名字及其所处的街道位置,而那些桥梁根据奥尼尔提出的扩大就业议案都在维修的范围之内,但是,不幸的是,那项议案却被共和党人抨击为“无端生事”,是又一项可恶的新政式的无用立法。

    当议长宣读的那一连串冗长而枯燥的危险地区名字被录成音后,他的话通过有线电视直接传送到了那位共和党领袖的选区。就在几分钟前,米歇尔还一直以共和党全国代言人这样一个高大而忠诚的形象出现,但转眼之间,他就开始为自己的形象在老家可能会受到损害而不安了。他脸涨得通红,站在会议厅的后面,焦躁、匆忙地向他的新闻秘书布署着什么。毕竟,为一个全国性政党卖力比赛是一回事,而使自己当晚就要在家乡皮奥里亚遭到一场严厉的政治攻击,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就这样,奥尼尔通过在对手的家乡展开攻击,把一场关于国家经济政策的“批发”性质的辩论,转变成了地方性的、纯粹“零售”意义上的辩论。

    奥尼尔声名卓著的前任,矮小、秃顶的萨姆·雷伯恩也擅长此道。雷伯恩绝对不是那种会令女戏迷倾倒的男明星,人们也不会把他的话作为格言警句刻在大坝上或者中学的教室里。但他有一种朴实无华的能力,可以反反复复与一个接一个的议员打交道,就是凭借这种能力,他竟把平时乱糟糟的议会整合成一支纪律严明、手拿法律和政策的军队,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他还可以几乎毫不费力地从对方的根据地发起攻击。“雷伯恩一个电话,陆军工程兵集团就会去干活,”奥尼尔回忆道,“雷伯恩回过头来会解决有关拨款的细节问题。”

    据说,这个传奇般的德克萨斯人还可以向那些不怎么好说话的联邦机构挥舞指挥棒。雷伯恩的一个电话,就可以让国内税务署的审计员像工程兵集团一样义无返顾地去干活。那些精神紧张的众议员们不敢肯定雷伯恩是否真正行使过这样的权力,不过,他们却生活在这种敬畏之中。

    丹·罗斯滕科斯基长期担任众议院拨款委员会主席,他也是对政治利己主义的力量深信不疑的政治家。为了能够顺利地得到通过,他提出的1986年的税收改革法案,采用了一种两步式的立法程序。首先是议员们对法案的正文进行投票;然后是对法案后面的“过渡条款”投票。所谓过渡条款,就是规定各种具体的税收变化应该在何时生效的一些条款,它们对一些特殊产业和地区会产生巨大的影响。在现实中,每个议员当然都希望确保自己选区的产业尽可能得到最多的照顾。所以,这些“过渡条款”使罗斯腾科斯基手中掌握着许多张王牌。比如,一家公司如果不是在10月份而是到明年一月份才缴纳新税种,它就可以节省几百万美元;同样,如果某一税种将被取消,当然取消得越早越好。那些支持罗斯腾科斯基的税收改革立场的议员,显然是希望将来在就这些问题举行听证会时会得到他更热情的待遇,而那些不支持他的议员则别想会有这样的好事。罗斯腾科斯基清楚这一点,其他议员也心知肚明。那些本来打算反对这位主席的改革措施的企业游说人员,同样也知道这一点。

    外行的政治家常常会犯的错误,就是对所有的人不加区别、一视同仁。而出色的政治玩家是不会犯这样迂腐的错误的。他们的眼睛总是会盯着那些真正能够促使问题解决的压力点。

    1940年,一场普鲁米修斯式的意志考验在两位美国巨人之间发生了,而且两个人各有自己的一套行动计划。一方是富兰克林·罗斯福,他在战胜了小儿麻痹症之后成为20世纪最有影响、也最有活力的一位总统。他已经连任了两届总统,但还想打破先例第三次当选。在对他这种努力持批评态度的人中,有他派驻英国的大使约瑟夫·P·肯尼迪,一位未来美国总统的父亲,肯尼迪政治王朝的开创者。冲突达到**的一幕就出现在11月大选之前。肯尼迪不顾一切地站出来公开表明了自己反对罗斯福连任的立场。他猛烈抨击罗斯福与英国合作以及显然想让美国卷入对德战争的政策。肯尼迪这位爱尔兰裔的美国人,对英国没有任何好感,他认为罗斯福不只是在使美国卷入一场严重的全球冲突,而且是让美国站在了肯定会战败的一方。

    “长期以来我一直认为,强调民主国家与**国家的不同,扩大他们已经存在的沟壑,是不会带来任何好处的,”肯尼迪说,“不管我们是不是喜欢,毕竟我们大家都必须一起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在英国首相内维尔·张伯伦和阿道夫·希特勒签订了臭名昭著的慕尼黑协定三周之后,肯尼迪在伦敦发表了这番代表美国孤立主义立场的“绥靖”言论。

    罗斯福意识到机会来了。如果他能够说服肯尼迪这样的反对派,那么,在安抚整个美国和日益高涨的恐战情绪方面,他就等于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即使对于伟大的罗斯福来说,要想降服这位爱尔兰巨人也要费一番功夫。10月16日,肯尼迪致信罗斯福要求解除自己的职务。但在一周之内,罗斯福就完全控制住了事态。在1940年大选投票前9天,罗斯福邀请肯尼迪到白宫共进周日晚餐。到星期二那天,肯尼迪发表了全国广播讲话,给他所在的民主党的候选人送上了在很多人看来是整个选战中最有效的一篇助选辞:“星期天,我从饱受战乱之苦的欧洲回到我们可爱的祖国安宁和平的海岸,我内心的信心又被唤醒了,我相信我们这个国家必须而且也会置身于战争之外。”

    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立刻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宣布:“共和党候选人温德尔·威尔基粗暴地指责罗斯福总统正准备把我们的青年送到伦敦去,肯尼迪大使简短而诚实的声明粉碎了这种无稽之谈。”

    在这件事情中,有一点再清楚不过了。约瑟夫·肯尼迪在美国应该在欧洲扮演什么角色这样的大问题上,他内心的信念并没有发生使徒保罗式的大转变(保罗是《圣经》中的著名人物,曾是犹太教徒,狂热地反对基督教,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得见耶稣显灵而皈依了基督,从此把他的一生都献给了传播基督福音的事业)。他对英国仍然不抱什么好感,对反纳粹事业也没有多少兴趣,对已决定把美国带入战争的总统并不爱戴。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罗斯福知道,这位大使在自己的长子小约瑟夫身上寄予了最高的政治野心。年轻的小约瑟夫几个月前作为代表参加了民主党全国大会,他没有追随罗斯福、而是追随了罗斯福最有力的挑战者詹姆斯·A·法莱。他的前途于是就成了政治交易的筹码。16年后,老肯尼迪面带得意的微笑,向他的共和党朋友克莱尔·布兹·卢斯透露了这个秘密:“我不过是和罗斯福做了一笔交易。我们同意,如果我支持他1940年的总统竞选,他就支持我的儿子约瑟夫1942年竞选马萨诸塞州州长。”

    罗斯福的儿子詹姆斯·罗斯福用政治游戏的术语谈到过罗斯福和肯尼迪的这次高峰会晤。据他透露,当时他父亲向肯尼迪摊牌,他很乐意为肯尼迪家族年轻一代在政治上的发展提供帮助,但如果肯尼迪大使放弃支持本党候选人的原则,就会使这些年轻人的事业在还没有起步的时候便受到损害。罗斯福确实是一个伟大的推销员,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卖点。没有想到,后来的结果是,老肯尼迪当然永远也没有机会去讨还债务。他的长子小约瑟夫参加了美国空军,在欧洲上空一次英勇的轰炸行动中牺牲了。

    30年之后,肯尼迪家族的另一位成员又被别人上了一次内容近似的推销课。当时,马萨诸塞州的爱德华·M·肯尼迪身为参议院多数党的议会督导员,是参议院民主党的二号人物。1970年12月,他准备竞选连任这个位置,但这时一位意想不到的竞争者——西弗吉尼亚州的罗伯特·C·拜尔德出现了。

    特别出人意外的是,问题的关键不是两年前的一起车祸,当时在那次车祸中,一辆轿车内的一名女子身亡,而驾驶那辆车子的是肯尼迪。竞争的焦点集中在参议院的内部问题上。亚瑟王的继承人不幸遇到了一位超一流的政治零售商。

    在西弗吉尼亚老家,罗伯特·拜尔德会在乡村集市上认真地拉他的小提琴。在华盛顿,他以事事上心而闻名。只要其他参议员觉得需要办的事,就是鸡毛蒜皮在拜尔德眼里也不是小事。他过去的一位同事说得好:“如果你拿出铅笔,他也会过来帮你削。”

    督导员在参议院的工作有点像工厂门市的销售员,他需要照看每个议员关心的问题和利益,而那一切永远都在不停地变化之中。如果他们的家乡出了重要事情而需要改变日程安排,这时督导员就要去想办法看能否作些调整。如果有位参议员关心某条通过他家乡的高速公路的拨款问题,督导员就要告诉他什么时候会讨论那个议题,从而保证他可以在场。

    肯尼迪的优势和对这一职务的看法,与拜尔德大相径庭。身为政界名流,这位来自马萨诸塞州的参议员认为督导员是管大事的。对于他来说,那是一个让他站在上面对当今的重大问题发表看法的临时讲台,供约瑟夫和罗伯特·肯尼迪的弟弟施展他拿手的“批发政治”的又一个论坛。

    拜尔德的魅力就在于他更像一位和善可亲的街坊邻居。当时他担任民主党会议的书记,是参议院第三号人物。每次肯尼迪离开华盛顿到全国发表演说,拜尔德总是让肯尼迪相信,不用担心工作上会有什么问题。肯尼迪可以放心地把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交给他来做,那些事太无足轻重了,不需要一位大人物来操心。

    面对是要一位全党的发言人还是要一个商店的售货员,那些参议员选择了后者。让国人感到震惊的是,他们把拜尔德推到了全国最有名望的家族的继承人之前。非常明显,多数民主党参议员更喜欢有人帮他们削铅笔。

    一位现代美国政治舞台上最声名狼藉的政客,也采用过类似的策略来获得他梦寐以求的宝藏。

    很少有人意识到,来自威斯康星州的参议员约瑟夫·R·麦卡锡能那么长时间将美国置于他的魔咒之下,主要是由于他对新闻业的精通。他知道记者什么时候必须给通讯社发稿,他知道他们的工作承受着哪些压力,而他对这些知识的利用也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

    50年代初,也就是麦卡锡如日中天的时候,有关国会的消息多数都是通过联合通讯社、合众社以及国际新闻社的电文向外传播的。这位威斯康星的参议员迷上了电报,他知道那些记者每隔几个小时就需要发出一条新的“头条”新闻来报道事情的进展,只有这样,他们的电台才能每个小时都有节目播出,他们的报纸才能出最新的一期。

    这位参议员一心想使自己的“**斗争”始终兴旺红火,于是,他使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伎俩。据当时曾在场的《波士顿环球报》记者罗伯特·黑利回忆,麦卡锡每天下午都会去看那些电报的自动收报机,如果当天的报道符合他的路子,他就不做什么;如果不符合,他就会走到某个正在发报的家伙跟前,扔给他一条全新的消息,从而掀起新的**。

    “机枪手乔”(约瑟夫·麦卡锡的绰号,乔是约瑟夫的爱称),用一种卑劣无耻的手段发动了一场并不存在的战争。他知道那些记者都是带着工作任务的人,他要做的就是投其所好,使他们的工作变得尽可能简单。他从来不让事情的全貌或真相捆住自己的手脚,而是断章取义,从而使事情变得面目皆非。

    麦卡锡知道,有两件东西能够让记者们着迷:时间和文件。他常常说“我手里有一份名单……”,这不啻于把一块肥肉扔到了记者面前。幸运的是,人们逐渐注意到,麦卡锡提供给媒体的全部消息里面,没有任何一个实际的、仍然在世的**人的名字。如果事情本身不正当,那么设计得再完美的策略,它愚弄我们充其量也只能到此为止。

    我在这里当然不是教大家如何去做一个歪曲事实的疯子,而是说我们要怎样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些我们打算影响的人们的个人抱负上,从而成就我们的事业。无论你想达到什么目标,你都需要知道你打算去影响的那些人关心什么事情。

    在麦卡锡的同时代人中,有一个人为了保卫自己也运用了“一切政治都是乡土的”这一法则,但他采取的策略同样冷酷无情。

    1950年,37岁的众议员理查德·尼克松正在竞选代表加利福尼亚州的参议员。他与女演员海伦·G·道格拉斯的竞选,在人们的记忆中是历史上最不光彩的一次选举。但同时那次竞选也展示了一种不仅有效、而且完全无可厚非的技巧。

    尼克松当时遇到了一个头疼的问题。虽然加州共和党州长厄尔·沃伦与他同属一个党派,但却拒绝支持他的竞选。这样做是出于自我利益的权衡。沃伦这位后来的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官,那时正陶醉在一种想法里——在加州人民面前扮演一个超越于党派之争的人。他是一个自命不凡、踌躇满志的人,他不仅认为自己也是竞争全国性职务的一个很有潜力的选手,还认为自己在社会出身上要比野心勃勃的尼克松更加优越。结果,无论尼克松诉诸于党派的忠诚还是政治理念上的相似,都丝毫无法打动这位挑战者。身为众议员的尼克松也找不到一个公共问题把沃伦拉到他这一边。

    尼克松还面临着另一道障碍。他的对手道格拉斯夫人为了怂恿沃伦保持中立立场,对沃伦投桃报李,也不支持民主党的州长候选人詹姆斯·罗斯福。

    尼克松和他的手下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为了赢得沃伦心照不宣的支持,他们不再诉诸党派忠诚和意识形态,而是诉诸他心中更念念不忘的一件事:这位出身高贵的沃伦伯爵本人。

    他们所采用的手法是一种闹剧,但却收到了效果。每次道格拉斯夫人举行新闻发布会,尼克松这边都会派出一个助手到场,向道格拉斯夫人提问她是否支持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公子詹姆斯·罗斯福。最后,就在选举前的那个星期五,道格拉斯夫人终于落入了陷阱。她表态支持小罗斯福:“我希望、我也祷告他会成为下任州长,只要民主党人都将票投给本党的候选人,他会成功的。”

    计谋终于得逞了,尼克松欢呼雀跃。他们立刻把消息透露给一位就要采访沃伦州长的记者。当那位记者问沃伦如何看待道格拉斯夫人支持罗斯福的问题时,沃伦一开始拒绝评论。过了24小时后,他意识到他已无法绕开尼克松为他设下的狡猾陷阱:“对这种情况我无意扭扭捏捏。媒体报道说道格拉斯夫人希望并祷告罗斯福先生成为下一任州长,这一消息并没有改变我的立场。不过,鉴于道格拉斯夫人的声明,我想请她设想一下,下周四联邦参议员选举时我会怎样投票。”

    至此,那些一直紧盯着他的人开始欢呼胜利了。“加利福尼亚每个读到沃伦伯爵这一声明的选民都会知道,沃伦在选举日会把他的选票投给尼克松。”尼克松的竞选负责人莫雷·乔迪内尔兴高采烈地宣布

    尼克松大概永远也无法赢得沃伦的友谊,但却得到了他的帮助。在整个事件中,未来的沃伦法官表现了一种高贵的克制态度,权衡得失之后伸手帮助了他并不喜欢的候选人。尼克松的拇指放到了沃伦的天平上,沃伦没有办法把它拿走。

    现在,让我来总结一下:你是在哪个领域竞争,这一点并不重要;要想赢得各种盟友的支持,关键在于倾心关注他们的敏感点。例如,一个大学生要注意的是那个最主要的听众:教授。只要给予足够的留心,学生就能够搞清楚老师的想法和他特别关心的问题;你的课堂笔记不仅是那门课程的最佳指南,也是了解授课者本人的最佳指南。

    在校园之外也同样如此。无论你在宗教和哲学上有什么偏好,你都千万不要做一个唯我主义者,也就是那种以为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存在的家伙。如果你专注于自我,你一定会失败。高明的政治家从来不让他的目光离开别人的自我。

    1994年,希拉里·克林顿为医疗保险计划大造声势之时,恰恰忘记了这一点。那对于她本人和这个国家,都是一种不幸。她的眼睛没有没有看到几千万劳工和中产阶级家庭,他们大多数都已经得到了保险,本来是可以成为她最坚定的支持者的。

    美国的选民们对如何才符合自身的利益,向来是明察秋毫、也毫不退让的。在这一点上,希拉里却做了错误的判断。

    1991年11月,宾夕法尼亚州举行了一次特别选举,因为国会参议员约翰·海因兹不久前在一次空难中丧生,他留下的职位空缺需要补选。前任州长、共和党人理查德·索恩伯是最热门的人选,被认为必胜无疑。他的对手则是一位温和的、始终低姿态的退伍军人,叫哈里斯·沃福德,。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最后沃福德却成了胜利者。索恩伯在民意调查中领先他整整40个点之多,但沃福德借助一个电视广告就战胜了索恩伯。“如果说犯罪分子有获得律师的权利,”在电视上,这位民主党人对观众说,“那么,工人家庭也有获得医生的权利。”

    这句简单的话传进了千家万户。当时整个国家都处于经济衰退之中,眼前终于有一位竞选显赫职位的人和他们谈论餐桌上的经济学了。那些人到中年、担心丢掉工作和尊严的丈夫,以及那些担心全家会失去医疗保险的主妇,都是他的听众。

    三年以后,希拉里·克林顿也想在这一点上大作文章,她以为沃福德这匹黑马的胜利传达了这样一个信息:草根民众有一种强烈的要求,那就是他们希望政府创立一套“包括所有人在内”的医疗保险体系。然而,对于她和这个国家都不幸的是,在这点上她却看错了。她许诺的“包括所有人在内”的体系,让人感觉到不是向那些已经拥有医疗保险的家庭提供安全保证,而主要是针对正在那些享受福利救济的人口。所以,她不仅没有能够像沃福德那样减轻中产阶级的担忧和怨恨,反而加深了这种情绪。她的作法无非是要选民们把好不容易从谈判桌上争取到的医疗保险计划扔进公共水池,让每个人都能分一杯羹。如果说社会保障和医疗制度还是对努力工作的酬劳的话,那么,克林顿的计划却是要把勤劳工作的人和懒汉同等对待了。

    结果,这套方案没有推销出去。人们认为他们来之不易的好处和权利将会被取走,用来满足所有人的医疗费用需求。希拉里的计划不是要为“辛勤劳动的家庭”提供医疗保险,而是要为那些不工作的人提供一种所谓“包括所有人在内”的体系,而费用却要由那些工作的人来承担。对于这样的方案,人民会满怀情绪、毫不犹豫地加以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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