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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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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一阵紧似一阵,瞧不出将是个什么天时。

    棚船已掩了窗子,矮几上那盏泛黄的灯烛依旧还亮着,舱内此刻只剩下昏昏然的黄,映着狄铣的脸,也仿佛染上了一层沉郁的金晕。

    那幅时局图仍旧铺在案上,他这会子却瞧也没去瞧,目光定定地凝落在手上。

    那只镶工精巧的耳珰正静静地躺在掌心,指甲大的月珠在夜色中泛着柔润清透的微莹。

    先前蓦然瞧见这东西时,他心里也生出一霎的诧异来,但脑中很快就浮现出那张残妆未净,泪痕犹新,浑然有点可笑的小脸。

    估摸着该是最后抽走袍子的时候,不经意间恰好从她耳上勾扯下来的,想想也真是巧得蹊跷。

    老实说,这趟到江陵原就不是他的本意,白日里经过那件事之后,更加心绪疏淡,决意不再去理会南平王府的任何事,甚至想早一步动身启程,却不想因这等小小的无心之失,竟错拿了那丫头的耳饰,倒好像无端同她牵连不尽似的。

    狄铣从不信那些所谓冥冥之中莫可言说,又玄而又玄的机缘,更没什么要藏掖掩饰的事,眼中泛起的那抹浅漾早已归于平静。

    他抿了下唇,也没放在心上,随手搁下,忽然又觉毕竟是姑娘家的物事,似乎不该如此随意,于是又拿起来,放进腰间那条蹀躞带上的小羊皮囊中。

    刚挂回躞扣上,杜川便在外面不闷不响地报道:「三郎,郡王妃到了。」

    狄铣浅狭的眸光又眇细了两分,鼻中微哼着「嗯」了一声。

    杜川应命而去,前艄很快传来踩着踏板呼颤的碎响。

    狄氏矮身进舱时,迎面就撞见他那副宽衣露怀的随性样子,身上只披了件宽大的外氅,散发垂披,正将一坛酒启了封,毫无顾忌地仰颈痛饮。

    她眼底的不悦又浓了几分:「怎么又喝成这样?总说也不听,王府里没你住的地方么,躲在这儿就是为了贪这口黄汤?」

    恨铁不成钢似的叹了口气,走到近处,将手中的提盒打开,拿出几叠菜肴搁在矮几上:「少喝些吧,整日价这东西不离手,没见哪个不伤身误事的。先撂了,多少年没试过姐姐的手艺,快尝尝,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她自顾自地说了半天,也没在意对方应不应声,对那份淡漠的态度仍是习以为常的纵溺,丝毫不觉有异,一边布菜,一边暗觑他的面庞。

    丰神俊美,又有才情功业的男子,即便当世名门中也数不出几个来,如自家兄弟这般出类拔萃的人中之龙,只怕更是绝无仅有。

    狄氏瞧着喜欢,眼底的愠怒不自禁地化开了些:「你有你的道理,大事上不必我多问。其实不在王府更好,呆在外面,正好把这江陵城的内外形势都瞧清了,仔细记在心里,可比我送去的那些图绘强得多,只是千万须得小心,莫再叫王府的人瞧见了,也省得麻烦。」

    她温声说着闲话似的,却又暗含点拨,最后那句话更像是实有所指。

    狄铣搁手丢下酒坛,在案上磕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仿佛带着厌烦,但目光扫过盘盏中那些精心烹制的菜肴时,淡凛的眸渐渐柔和起来,转头望向那张十余年未曾仔细瞧过的脸。

    狄氏的容色保养得尚算不错,依稀仍是记忆中芳华正好的样子,但终究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岁月之痕,神情间也不再是当年的纯净温婉之态,更看不出身在显贵之家,夫妻和顺,儿女全双,事事顺意的幸福。

    或许,这十余年间她身边有太多不为人知的事。

    就像有些秘密,她也不曾知晓。

    狄铣蓦然想起那个小丫头在马上声泪俱下的泣诉,母妃万念俱灰,投缳自尽,那天还是她的生辰……

    狄氏全然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只见那目光中竟少见的露出和暖来,就像未出阁时,家中那个明明对自己心存眷恋,却又不喜言辞的少年。

    毕竟是一奶同胞的亲姐弟,骨血情深,纵然离了家,又分隔多年,也割舍不断。

    长姐视弟,有时无异于慈母视儿,即便自己千难万难,也不愿见他哪怕出一丁点差错。

    只是有些话,姐弟之间终究还是不便直接说出口。

    白日间从高家那祸胎的闺阁里跳墙出来,只着件中单,连外袍都没披……

    狄氏不知这中间还有什么不可描述之事,可那幅图景却不经勾勒就硬生生地往脑子里钻,一想起来就遍体生寒,坐立不安。

    她瞥向衣轩上高挂的外袍,那绯红的颜色一入眼,就像在炉灶里扇风加柴,一股无明业火「噌」地冒起来,几乎无法压抑。

    这事儿定然怪不到自家兄弟身上,显然是那祸胎因恨使计,故意用这法子来毁人报复。

    但只要还没捅出去,便不至不可收拾。

    她强忍下那口气,尽力让面色平和如初:「三郎是有分寸的,不用我多说,只有一样,只要还在江陵城中,最好莫要到这埠头来,须知高家那祸胎同此处的巨商秦家交情匪浅,自己又是个野性子,惯常总在这左右闲混,真撞上了不是什么好事,你莫当耳旁风,千万小心在意。」

    「姐姐多虑了,南平王府的事与我无关。」狄铣接口回得干脆。

    狄氏有点没想到他这般直截了当,但究竟明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却是不得而知。

    或许事情并不至像想象的那般不堪。

    她眉眼又舒开了些:「姐姐还是王府里的人,怎能说无关呢?只要拿捏得住分寸便好了。」

    她颔首笑了笑,也挨着矮几坐了下来:「话说你这年纪也兀自不小了,再不婚配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不过么,能配上咱家三郎的姑娘,这世上还真怕难找,等贞儿出适之后,我也仔细留心着,回头再捎书信去中州,报与爹和娘定夺。」

    狄铣默声听着,眼中的柔和已淡于无形,重又拿起那坛酒:「爹早就说过,功业未成,何以家为?姐姐不必费心了,况且就算要娶亲,也定须是我瞧得上的,好歹要像姐姐当年对南平王殿下那样生死以之,连爹娘和家也不顾了。」

    不见皓月星辰的夜,唯有香枕软衾作伴。

    风在阁外拂撩的沙响仿佛细语低碎,附耳呢喃,嘤咛如泣似的催人入眠。

    很快,周遭都静了下来,万籁俱寂。

    想是许久没睡得这么安适了,连脑中也空空然的舒畅,身子则像飘在云端,四肢百骸都是轻飘飘的。

    一片杳沉幽寂中,金石轻叩般的磕响显得莫名突兀,紧随其后的「吱呀」声更是透着丝许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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