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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妻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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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完齐力克,拉姆斯菲尔在杰克曼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运动会中他在日光下曝晒较多,结果皮肤蜕皮很厉害,灼热发疼,全身乏力,恶心欲吐。看来,在270年后,地球表面的幅射量仍然比较强,超过他的耐受力。苏苏一家因为经常潜在水里,受的直接日晒不多,基本上没什么反应。

所以,这些天他一直躲在岩洞里休养。索朗月来看过他两次,但她要和族人生活在一块儿,无法长期滞留在岸边。她只能交待苏苏照顾好拉姆斯菲尔。当年她决定把自己的爱情献给雷齐阿约,就像小人鱼把爱情献给王子,不过她忽略了一点:小人鱼最终长出了两条腿,可以上岸生活了(即使她每走一步就像走在刀刃上),而她却不能与理查德生活在同一个区间。

她仍然深爱着她的雷齐阿约,即使不能生活在一起,他仍是她精神上的丈夫。

拉姆斯菲尔在苏苏家养了十几天,身上的晒伤痊愈了。这天晚上他对苏苏说:苏苏,陪我到外边去转转,行吗?

苏苏很高兴,这些天,只要出去,拉姆斯菲尔总是拉着约翰作陪。主动提出让苏苏陪,这还是第一次呢。她快活地说:当然!走吧。

她挽起拉姆斯菲尔的臂膊,爬过岩岸,漫步向海滩走去。下弦月低低地挂在天边,映着岛上棕榈树的大叶子,海浪不高,沙滩平坦而松软。苏苏先跑到水边,侧腿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回头喊:理查德,快过来!

拉姆斯菲尔没有急着过去,苏苏映着月光的倩美身影忽然勾起回忆的涟漪。他想起和妻子南茜有一次到夏威夷度假,那时他们还没有女儿,晚上,妻子穿着泳衣坐在海滩,也是这么一副天人合一的画面,温馨的月光勾勒出女性身体的倩美。他忽然又想起覃良笛,那时他们常常屈腿坐在岸边,看一群大大小小的海人崽子在水里嬉闹。那时覃良笛的面容已经相当衰老,但身形仍然娇好,她沐浴在月光下的画面永远是他记忆中的亮点。今天,这一幕又出现了,不过这回不是南茜,也不是覃良笛,而是另一个年轻姑娘。

连海里的景象也和过去一样,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小海人在那里嬉闹,不知是在做什么游戏,吵闹得像一池青蛙。拉姆斯菲尔刚在苏苏身边坐定,忽然海水中传来一阵尖叫,苏苏急急地说:

鲨鱼!

她迅速跳入水中,拉姆斯菲尔也要过去,她回头喊一声:你不要下来!就消失了。拉姆斯菲尔焦急地等着,仅两三分钟后,苏苏就领着一群孩子回来了。小贝蒂快活地说:拉姆斯菲尔爷爷,一条大白鲨!

苏苏,没事吧。所有孩子都回来了?

没事,都回来了。苏苏平静地说。十二岁的坦弗里大大咧咧地说:没事!苏苏姐姐不去,我们也能躲得及的。那条愚蠢的大白鲨!

苏苏说:好了,你们回去吧。小海人与他们告别,吵吵嚷嚷地走了。拉姆斯菲尔笑着说:真是些能干的小家伙。苏苏,我刚才听见他们在尖叫:我的上帝!是吗?

苏苏愣了一下,才悟出他的话意:噢,是的,不过并没有什么宗教含义。海人没有接受陆生人的宗教,所以,上帝在他们心目里只是个语助词而已。

拉姆斯菲尔自嘲道:我知道海人社会里没有宗教,不过,听到这个词,至少让我这个基督教徒心中感到亲切一些。

苏苏调皮地看看他:理查德,我知道你肯定有话给我说,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开始吧。

拉姆斯菲尔沉吟片刻,郑重地说:我确实有话要对你说。苏苏,我从冷冻中醒来后,你们按照女先祖覃良笛的遗训,为我找了两个妻子。我十分感念你们的关心,也感念覃良笛的细心。但是,我俩毕竟年纪悬殊不不,你先不要打断我,让我把话说完。年纪也许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态。你的心态是早上的太阳,而我已经在计算我这根蜡烛还能燃多长时间呢。从我的身体状况看,我的寿命不会太长了。而且,我毕竟是陆生人,是旧世界留下的一个遗老。虽然我和覃良笛创造了海人,但让我单独生活在海人社会里,心理上难以接受。以后,也许我会回美洲大陆,去寻找陆生人的残余,也许会干脆回到冷冻箱中。我不能把一个妙龄少女和我的命运捆在一起。苏苏,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坦率地说,你的爱情多少有些概念化,只是因为我是雷齐阿约而已。忘了我,很快你就会心情泰然了。

苏苏仍然调皮地看着他:还有吗?还有吗?

你不要这样,我是认真的。

苏苏也认真起来:那好,我也认真谈谈我的想法吧。你说得对,我对你的爱情在开始时多少有些概念化,但经过这一段的相处,我已经把它转成坚实的爱情了你也不许打断我!她威胁地说,随即又笑了,你说你是旧世界的遗老,你知道是什么真正打动了我吗?恰恰就是你这种末代王孙的苍凉感。你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觉得自己在水里很笨,觉得自己很落魄,很自卑,对吧。

拉姆斯菲尔开始吃惊了,在他眼里,苏苏是个什么也不懂的毛丫头,没想到在嘻嘻哈哈的外表下也有这么锐利的目光。他觉得简直有点汗颜了,这么多天一直是暴露在这样锐利的目光下而他却不自知。苏苏生怕她过于直率的话会让拉姆斯菲尔难为情,忙说:

但你可能没感觉到吧,在你自卑的外表下是逼人的自尊,男人的自尊。海人中没有这样的男人,一个也没有。这不奇怪,有谁能具有你这样大起大落的经历呢:你是旧人类的幸存者,是新时代的开拓者,在270年的冷冻后重新复活这样的经历有谁能比得上?没有,阅历最丰富的海人也比不上你一个小指头。所以你想,我会放过你吗?她咯咯地笑起来。

拉姆斯菲尔听得直摇头。自卑外表下逼人的自尊。也许苏苏的剖析比他的自我认识更深刻呢。为了今晚的谈话,他准备得很充分,但这会儿他已经无话可说了。苏苏接着说:这还没完呢。上次你对窝格罗的分析,表明你的思维还非常敏锐,不愧是雷齐阿约。告诉你吧,索朗月私下里说过许多次,说她从那以后真的很佩服你,说你的超越时代的目光是不可多得的。

她看看哑口无言的拉姆斯菲尔,快活地笑起来: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她钻到拉姆斯菲尔怀里,搂着拉姆斯菲尔的脖子,你就是我的丈夫,就是我的丈夫。不要再拒绝我的爱情,好吗?

拉姆斯菲尔叹口气,用手抚摸着她的背部,默认了。过去他总认为苏苏是个思想简单的小姑娘,答应她的爱情简直是利用她的无知去犯罪。但现在,既然苏苏也有这样的思想深度,那她确实有资格做自己的妻子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甩掉索朗月。当他和约翰密谋着对付海豚人的时候,再答应索朗月的爱,那才是居心卑鄙呢。他一定要明白地拒绝她,哪怕这会让她很难过。这是他唯一能为索朗月做的事了。

苏苏吻吻拉姆斯菲尔:好啦,不要再想这件事了。给我讲讲你的两个妻子吧,她改口说,先讲讲覃良笛吧。她是我们的女先祖,但奇怪的是,海豚人外脑信息库中关于她的资料相当少。她好像是有意把自己隐在你的光芒之后。前天索朗月姐姐对我说,她非常珍惜你这次的复苏,她会很快来找你,把那一段缺漏的历史补齐。不要忘了,她可是历史学家。

拉姆斯菲尔在心中苦笑着:可惜,他决不会把这一段真实的历史告诉索朗月,甚至也不能告诉苏苏。目前他仅对约翰透露了一点,但约翰也不是传授这段历史的好的对象。也许,他只能把这部分真相永远埋在心里,并带到坟墓里。苏苏用目光催促着他,他漫声说:

讲讲覃良笛?好的。从哪儿讲起呢。

当然是讲你和覃良笛如何创造海人和海豚人啦。我能猜到,那肯定是非常困难的工作。

当然,你说得对。拉姆斯菲尔心不在焉地应着。他开始忆起与覃良笛最后一次深谈。不过,这些情况只能放在心里,不能告诉苏苏的。2

他没想到那次深谈导致了他和覃良笛的彻底决裂。杰克曼所说的海人的两大劣势:不能离开淡水和不能在水里睡觉,覃良笛早就指出了,在开始培育第一批小海人时就指出了。不过说归说,她仍然非常投入地哺育着小海人们。11次生育,每次四个,她的身体急剧衰老了。终于,他们决定停止让覃良笛生育,因为小海人最大的已经12岁,热带的孩子发育快,他们很快就能结婚生育了。

12年的努力已经看到曙光,但覃良笛却越来越忧郁。她常常躲开拉姆斯菲尔,一人坐在海边的岩石上,伧然看着西斜的落日。拉姆斯菲尔以为她在怀念那批留在圣地亚哥的孩子――那里还包括他俩的一个亲生孩子。但他猜错了。覃良笛不是不思念这些孩子,但她主要的目光是盯在远处。

终于有了那次深谈。那天,44个海人孩子们都睡了,岩洞里是粗粗细细的鼾声。覃良笛拉他坐在洞边,悄声谈论着。覃良笛分析了海人的两大劣势,痛惜地说:由于这些先天的劣势,海人不可能成为海洋的主人。我早就看出这样的结局,但我一直在欺骗着自己,不想把它摊到桌面上。因为,如果想解决这个问题,必须采用很异端的方法。

拉姆斯菲尔皱着眉头问:什么方法?做基因手术让海人能在海里睡觉?能离开淡水?那恐怕得对大脑和内脏做手术,我怀疑手术后的海人还算不算人。

他的不满溢于言表,但覃良笛的想法比他的猜测更可怕。她肯定已经经过缜密的思考,今天是厚积薄发,所以她流畅地说:不,那样的手术很困难,而且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即使做了这样的手术,仍是只是部分的改良。咱们时刻不要忘了这个大前提:地球环境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陆上已经不适应哺乳动物生活了。

我当然没忘。否则我也不会抛开圣地亚哥的伙伴和后代,跟你到这儿来。

覃良笛摇摇头:还不行啊,我们对海人的改造太不彻底。

你说该怎么办?

覃良笛很快地说:为什么不考虑海豚呢?她不想让拉姆斯菲尔反驳,很快地接下去。海豚是哺乳动物,其身体经过几千万年的进化,早已完全适应海洋生活,一点都不用改变。它们的大脑有1600克重,比人类大脑还稍重一些,有足够的智力基础。唯一不足的是大脑新皮层比较原始,但做这样的手术相对简单得多。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它们的幼崽有很强的生存能力,不用像人类幼儿那样需要近10年的照顾。一句话,以海豚为基础,我们可以很容易得到一种既适应海洋生活、又有人类智力的人。

这番话让拉姆斯菲尔下意识地离开了她的身体,好像她已经变成了海豚的异类身体。他冷冷地问:你不是开玩笑吧。

覃良笛凄然说:你看我是开玩笑吗?

拉姆斯菲尔恶毒地问:你刚才说能培育出一种什么?人?

覃良笛平静地说:当然是人,有海豚身体的人,他们有足够的智力来传承人类文明。

拉姆斯菲尔冷酷地说:看看咱们这些海人孩子吧。看看他们,你不觉得脸红吗?不觉得心中有愧吗?你竟然想让海豚代替他们成为海洋的主人?要不,我把孩子们叫醒,你给他们讲讲这种前景,可以吗?

覃良笛苦恼地说:拉姆斯菲尔,你怎么了?当年,你有勇气面对全体同伴的反对,跟我来到这儿培育海人,你并不是一个僵化者呀。现在怎么一提海豚,你就歇斯底里大发作呢。

拉姆斯菲尔干脆地说:我知道人类环境已经变了,所以,我同意为孩子们增加脚蹼和鼻腔的瓣膜,让他们能到水里生活――但这已经是我能走的极限了。

覃良笛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拉姆斯菲尔,我何尝不是这样,如果能行,我连这样的脚蹼也不愿添加。但我们得承认现实呀。要想让人类在海洋中延续,咱们只能走这样的路。

海豚――那是人类的延续吗?拉姆斯菲尔刻薄地说,覃良笛,我可以明白告诉你,如果海里出现一群长着人脑的小杂种,并且占领了本该由咱们孩子占领的地盘,我会重新拿起武器的。我已经有15年没使用武器了,但我没有忘记如何使用,再说,人类社会遗存的武器很多很多,足够我们用100年了。这一点肯定是海人的优势,我想那些小杂种没有手指去扣板机吧。

覃良笛叹息着,低声说:理查德,我真想能说服你。但――那就算了吧。算了吧。

他们分开睡了,拉姆斯菲尔当然睡不着,一股无名之火一直在他心中闷燃。他知道覃良笛不会轻易被他说服,正像他不会被覃良笛说服。两人的思想差距如此之大,以后他们的日子就难过了。他无法相象离开覃良笛他该怎样才能活下去,他俩几乎可以算做世界上最后一个男人和最后一个女人了忽然听到悉悉的响声,是覃良笛过来了,紧紧搂着他,泪水打湿了他的胸膛。拉姆斯菲尔没想到覃良笛这么快就向他妥协,很感动,也紧紧搂住她说:

覃良笛,我并不想让你生气

覃良笛捂住他的嘴:今天不说了,我同样很珍重你的感情啊。明天再说吧,明天吧。

那晚他们有一次酣畅淋漓的作爱。覃良笛好像变回到15年前的年轻人,要了一次又一次,一直到两人大汗淋漓。事毕,覃良笛伏在他身上,喃喃地说:理查德,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一定要记住,我爱你。然后是一次又一次的深吻。拉姆斯菲尔看出覃良笛有点反常,她的亢奋中夹着非常深重的凄凉。他想,这是因为刚才吵架的缘故吧。两人在一起生活了15年,从来没有这样剧烈的争吵,覃良笛心中一定不好受。他尽力安慰了覃良笛,两人搂抱着入睡了。

晚上太乏了一些,早上他在朦胧中感到覃良笛吻吻他,起身了。她似乎还吻了每个孩子,事后,拉姆斯菲尔痛苦地自责着,那天他太迟钝了,没有想到这里面的不妥――不过即使他意识到什么异常,又能怎么样呢。覃良笛在吻孩子们时,他又继续眯了一会儿,等他醒来,覃良笛已经失踪,干脆利索的失踪了。她知道劝不动爱人,就告别爱人和孩子,独自一人到天涯海角去了。

拉姆斯菲尔呆呆地坐在洞口,根本没有去寻找,知道寻找也是徒劳。孩子们醒了,吵成一片:妈妈呢,妈妈呢。他哑声说:孩子们,妈妈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妈妈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孩子们哭着问:她要多少时间回来?拉姆斯菲尔说:恐怕要几年吧。孩子们都咧着嘴哭了,岩洞内成了一个疯人院

过了很长时间。他们才逐渐习惯了没有妻子和没有妈妈的生活。拉姆斯菲尔变得非常忧郁,沉默寡言,时常独自在海边发愣。孩子们已经懂事了,知道爸爸是在思念妈妈,总是远远地站着,不来打扰他。覃良笛这会儿在什么地方?她还活着吗?地球太大,对于没有现代交通和通讯工具的人来说,要想寻找一个藏起来的人根本不可能。他对覃良笛的思恋是刻骨入髓的,但只要想起覃良笛此刻所做的工作,思恋又会被怒火取代。

他很快看到了覃良笛的工作。短短两三年之后,海里突然出现了一种聪明的海豚,不用说,这就是他曾诅咒过的长着人脑的小杂种。算来它们最多只有两岁多吧,但它们身强力壮,在海洋里如鱼得水。这种聪明海豚的数量急剧增多,很快在海中建立了它们的霸主地位。甚至鲨鱼都对它们十分忌惮,因为,当鲨鱼进攻一只聪明海豚时,马上有成百只海豚赶到,用严密的阵势同它对抗,猛力撞它的鳃部,常常逼得鲨鱼落荒而逃。

它们对小海人们非常好奇,常常恶作剧地顶翻他们,从他们嘴边抢夺食物,吱吱地嘲笑他们。那时,最大的海人已经15岁了,早已完全习惯了水中的生活,但他们远远比不上这批小杂种的强悍,更不说比较年幼的孩子了。孩子们只好来爸爸这儿哭诉,但拉姆斯菲尔也毫无办法。他曾带着匕首下水,想教训教训这些小杂种,但那些聪明海豚远远地围着他,用聪明的目光好奇地、嘲弄地看着他。等他冲过去时,小杂种们则一哄而散,速度远远超过他。

就在那时他想到了陆生人的武器。他和覃良笛争吵时曾提过武器,但那时只是脱口而出,现在他打算真的付诸实施了。陆生人的武器工业太发达了,可供选择的轻武器数不胜数:班用轻机枪、冲锋枪、枪榴弹、手雷、迫击炮、深水炸弹、水下APS突击手枪、水下SPP步枪、水下轻机枪还有数量更多的重武器。这些重型武器现在不那么容易运输,但如果逼急了,他也会想办法把它们运到这儿来。人类历史一直伴随着武器的发展,到21世纪,武器发展得登峰造极,如果不是那场灾变,这些可怕的武器包括核武器会不会最终派上用场?这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不过,反正这个极其庞大的武器库还完好地保存着,他可以随便在那个国家哪个城市都能找到。

他在心中对覃良笛说:对不起了,覃良笛,我根本不想这样做,但这是你逼的。那时,他手中还掌握着一艘动力船,他带上五名最大的海人孩子,赶到最近的新西兰,很轻易地收集了一船合用的武器,运回来,藏在那个后来被覃良笛划为禁地的岩洞里。他运了两船,包括足够用100年的弹药,完全够一次大的摊牌了。

他对孩子们进行了起码的军事训练,8岁以上的孩子都学会了使用武器。现在,只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在这时,覃良笛突然回来了。覃良笛是乘一条不大的机帆船回来的,所以,看来她的居住地离这儿并不是太遥远,至少不是在太平洋彼岸。那天,15岁的孩子阿格侬急匆匆地跑过来,对他说:

爸爸!妈妈回来了!

拉姆斯菲尔非常震惊,与阿格侬对视着。阿格侬低下头,喃喃地说:爸爸,妈妈为什么突然回来?

15岁的阿格侬是拉姆斯菲尔选定的族长,也是唯一知道妈妈出走原因的孩子。拉姆斯菲尔没有告诉其它孩子,不想粉碎他们心目中妈妈的美好形象,但他至少得让未来的海人领导者知道真相。现在,阿格侬的表情充满疑惧。拉姆斯菲尔思索一会儿,低声说:

也许她已经得到咱们收集武器的情报?你知道,海里到处都是那些小杂种,他们肯定看到了咱们的船只经过。

爸爸,该怎么办?

我去看看再说吧,也许她知道厉害了,想跟咱们和解。

他匆匆赶过去,那边覃良笛正在孩子们的簇拥之中。亲近她的大都是七八岁之上的孩子,他们还保留着对妈妈的记忆,他们亲着妈妈,喊着叫着,乱成一团。再小的孩子记忆已经淡薄了,远远立在外圈,用陌生的目光看着她。拉姆斯菲尔走过来时,覃良笛正把外圈的小海人们一个个搂到怀里:孩子们,是妈妈回来了,你们不认得妈妈了吗?有些小海人终于回忆起来,哭着说: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了?覃良笛也哭了,说:妈妈怎么能不要你们呢,妈妈出去干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们看妈妈今天不是回来了嘛。

她看见拉姆斯菲尔,分开孩子走过来。三年不见,她的模样变化不大,也许眼神更疲惫一些。她同拉姆斯菲尔拥抱――像一个朋友那样拥抱,说:理查德,你老了。

他想起覃良笛走后这三年艰难的岁月。当然老了,又是三年过去了。不过,你的变化不大。

覃良笛摇摇头:怎么能不大呢,这三年我累得几乎要崩溃了。

再往下他们就无话可说了,他不能问她这几年在哪儿,在干什么,这次回来干什么,这些话题都太敏感。但不说这些,能和一个消失三年又突然回来的人说什么?覃良笛机敏地打破这层尴尬,对孩子们说:

孩子们,你们干你们的事吧,我和爸爸有很重要的事要说,晚上咱们再聚谈,好吗?她拉着拉姆斯菲尔回到岩洞里。到了洞里,覃良笛默默地抱住拉姆斯菲尔:拉姆斯菲尔,我真的很想你,真的很想。

拉姆斯菲尔何尝不是如此,这三年,他想念妻子南茜和女儿,想念父母,但更多的是思念覃良笛,毕竟最后15年他们是在一块儿生活的。他紧紧地搂住覃良笛,感到两人的身体变得火烫,肌肉崩紧,情火在全身游走然后他俩都冷静下来,离开对方的身体。两人都知道将面临一次艰巨的谈判,并对此心照不宣。他们将互相提防,互相猜测,用尽心机。如果在这之前作爱的话,那爱情简直就变成阴谋的一部分了,他们都不想亵渎两人的爱情。拉姆斯菲尔平静地说:

覃良笛,有话直说吧,我知道你突然回来肯定有目的。

覃良笛微笑着:我只是来道歉的。理查德,这两年海豚人发展很快,多少有些失控。一些海豚人和海人发生过轻微的冲突,我知道后已经训诫了他们,以后绝不会出现这类事了。

听了这句话,拉姆斯菲尔忽然悟到,最近两个星期来,那些小杂种的行为确实收敛多了。不过他并不准备就此买她的帐。那就谢谢了。还有呢?

理查德,你知道我的观点,海人不适宜到深海生活,他们的身体结构决定他们不会成为海洋的主人。不过,在近岸地带也有广阔的生存空间,和海豚人不会发生冲突的。

很好,我也会这样教育我的孩子。

覃良笛温和地纠正:不是你的孩子,是我们共同的孩子,甚至海豚人也可算是我们共同的孩子。

是吗?我不敢奢求那样的荣耀。

覃良笛看看他:理查德,我今天来是想来一次坦率的谈话,不要这样躲躲闪闪的,好吗?我知道你在搜集武器,你想让两个族群的孩子们互相残杀?

拉姆斯菲尔没有否认,知道否认也没有用:对,我是搜集了一批武器,如果必要的话,我会拿来保护我的孩子们的合法权利。他冷冷地说,如果不是得知我搜集了武器,你不会想到回来吧。

覃良笛黯然说:我们不要再互相伤害了,好吗?我知道这三年你很难,我也不比你好过啊。理查德,别让陆生人残忍嗜杀的传统延续到海人和海豚人种族中,让他们和睦相处,公平地竞争,这才是最妥当的路。

我不会让小海人赤手空拳同那些小杂种去进行什么公平竞争。

覃良笛尖利地说:这么说,你也不相信海人在海洋中的生存能力了?

拉姆斯菲尔干脆地说:使用武器也是生存能力的一种。我想,你可能也动过搜集武器的念头吧,只是那些小杂种没有手指来扣动板机,对不对?

覃良笛冷冷地说:那并不是克服不了的困难,只要有足够的智慧,我想什么事都能办到。她情绪低沉地说,算了,先不说这些了。我早料到和你的谈话会十分艰难。我准备在这儿停留三天,咱们慢慢再谈吧。

拉姆斯菲尔感到一阵欣喜。虽然他对两人的和好(以及谈判成功)不抱一丝幻想,但他还是很高兴覃良笛能同他一块待几天。覃良笛从低沉情绪中摆脱出来,笑道:我要停留三天,咱们先找回过去的感觉再开始谈判。理查德,你总得有起码的待客之道吧,给我来杯淡水,我已经渴坏了。

她的嗓音的确干涩嘶哑。拉姆斯菲尔很抱歉自己忽略了这一点,忙从岩洞中储存的淡水桶里取了一杯水。他没想到,覃良笛拿上水杯后竟然犹豫良久,勉强笑着说:理查德,我想你不会在水中做手脚吧。

拉姆斯菲尔怒火中烧,恶狠狠地瞪着覃良笛。这就是那个15年来与他相濡以沫的女人吗?是他刻骨思恋的女人吗?他夺过杯子一饮而尽,把杯子用力摔到地上,不锈钢的杯子被摔扁了。覃良笛抬头仰视着他,悲伤地说:

理查德,我的爱,原谅我。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她的话语里溶着那么深重的内疚和痛苦每当想到这儿,拉姆斯菲尔就怒火中烧,连血液都沸腾了。世界上最后一个女人,用如此简单的计谋,智胜了世界上最后一个男人。她把两种武器用得十分纯熟,那就是男人的大丈夫气概和对男人骨子里对女人的的藐视。当她接过那杯水时,肯定在杯中放了安眠药。她做得那样不露行迹,那杯水一直在两人的视野之中。正是因为这种视觉上的安全感,他没有起一点疑心。他赌气喝下那杯水不久,神智就慢慢模糊,只能感到覃良笛在拥抱他,抚摸他,泪水滴到他的胸膛上,听见她喃喃地说:

理查德,我的爱人,总有一天你理解我的。你放心,我会善待海人孩子,那毕竟也是我的孩子啊。我真不想这样做,真愿意和你白头偕老,但我不得不这样做:

他的神智越来越模糊了,听见覃良笛轻声说:你睡吧,安心睡吧。

然后他就入睡了。等他醒来,时间已经过去了270年!海豚人早已牢牢地掌握了海洋的霸权,而海人只能处于可怜的从属地位。想到这里,想到覃良笛卑鄙的欺骗,愤恨就烧沸着全身。当然,他也能从覃良笛的周密安排中看到她的歉疚。覃良笛把他妥妥地保存在冷冻箱中,这在当时的条件下,已经是非常困难的事了。她隐去了她在海豚人历史中的主导作用,而把完全不相关的拉姆斯菲尔树成海豚人的雷齐阿约,连圣禁令也是借他的名义发表。她为拉姆斯菲尔的复活做了周到的安排,甚至想到为他安排新的婚姻,以免他走进海豚人社会后过于孤单。从这些安排中,可以触摸到覃良笛的爱,她的深深的赎罪感。如今她早就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许她还在世界的彼岸注视着这边吧。

但她为什么要安排我的复活?纯粹是因为内疚?也许她想让我亲眼看见她300年后的工作成果?难道她不怕我醒来后会力求改变这一切?也可能她非常自信,认为我凭一己之力已经无法改变大局?

拉姆斯菲尔猜不透她这些安排的用意。他愿意覃良笛能够像他一样复活,哪怕仅复活一天,他会问清全部情况后随覃良笛一同死去。可惜这个愿望永远不能实现了。覃良笛死后已经实行了鲸葬,这一点在海豚人的口传历史上说得明明白白。她的血肉之躯已经化为养分,进入海洋生物循环圈中,说不定曾在她身上呆过的某些原子此刻就在索朗月身上。

她没有给拉姆斯菲尔留一个对面交锋的机会,这已经不可挽回了。3约翰和拉姆斯菲尔进入那个放武器的岩洞时,里面已经有5个人,拉姆斯菲尔认出其中的弗朗西斯、克来因和布什,是上次约翰介绍过的,约翰介绍其余两人是威多罗和西尔瓦。5个人都在摆弄乌齐式冲锋枪,由弗朗西斯讲课,看来他们都熟练地掌握了这种武器的使用方法。看见雷齐阿约进来,他们立起来向他行目视礼。约翰介绍:

我已经联系了近百人,具体说是93个人,他们正在加紧学习使用这些武器。

拉姆斯菲尔没有想到有这么大的进展,夸了一句:你很能干啊。

这都是因为你,雷齐阿约。你知道,不少海人历来不满意我们的附庸地位,但我们的身体结构确实不适于深海生活,再加上海豚人的强大是历史形成的,是雷齐阿约和女先祖安排的,我们也无可奈何。但是,自从知道原来您只是海人的雷齐阿约,而且目前的局势是缘于一次卑鄙的欺骗,我们都醒悟了。我想,再给我点时间,我能串联到更多的伙伴。

弗朗西斯笑着说:雷齐阿约,能让我们来一次实弹射击吗?我的手早就痒了。

其它四个人也都跃跃欲试。拉姆斯菲尔欣喜地想,他们身上还流着祖先(陆生人祖先)强悍的血液啊。他告诫说:暂时不行。不要惊动了海豚人,指望这些轻武器是对付不了6500万海豚人的。

约翰急迫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核潜艇?

我还没有做安排。你们耐心等着吧。

约翰看看他的四个伙伴,直率地问:雷齐阿约,你没有改变主意吧。我知道你心地仁慈,也知道你已经喜欢上了索朗月。

这句问话十分唐突,拉姆斯菲尔没有说话,冷冷地盯着他。约翰没有退缩:雷齐阿约,我知道我的问话很不礼貌,但我得心中有数。我们本来对海人的复兴已经丧失希望,是你把希望给了我们,你不能让我们再次失望。

他勇敢地和拉姆斯菲尔对视着,其它五人面无表情,但他们分明在侧耳听着雷齐阿约的回答。拉姆斯菲尔想,不能怪约翰啊。这些天,确实有两种力量在拉姆斯菲尔心中搏斗。他看到了一个明朗健康的海豚人社会,认识了可爱的索朗月、岩苍灵、弥海甚至戈戈和香香。真能忍心把几亿吨当量的核弹用到他们身上?可是,他这样做是为了人类的嫡系后代,在大自然中,只要是为了种族的延续,任何残忍都是可以原谅的。而且他是一个军人,文明国家的军人都不是嗜杀狂,但命令让他们做出违反本性的行动时,他们也决不会犹豫。他在格鲁顿潜艇学校所受的教育就是:当万不得已时,坚决按下核弹的发射钮,把死亡倾泻到敌对国家,倾泻到那个国家的老人、妇女、儿童头上。

他叹口气,没有责备约翰:不必怀疑,约翰。为海人争得嫡长子继承权是我的职责,是我重生后唯一要做的事情。你们只管把自己要做的事做好就行,我会安排的。

谢谢。雷齐阿约,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

但是请你们都记住,核潜艇只是我们与海豚人谈判的一个大筹码,不到万不得已时我们决不能使用。知道吗?

知道。

那么,关于未来的海人和海豚人在地球上的利益分配,你们有什么概略的计划吗?

约翰他们迅速回答:有。我们对此已经进行过详细的讨论。我们想,这次行动就是逼海豚人和我们订立一个上帝之约:凡有陆地露出水面的地方,周围200海里的区域属于海人所有,其余的远海则是海豚人的天下。我们想,这对双方都是一个公平的解决办法。

拉姆斯菲尔赞赏地说:不错,在这个架构下,海人和海豚人应该能建立一种共处关系。约翰,你有政治家的头脑,真不错。

约翰和其它五人都很得意:这是我们大伙儿商定的。你知道,我们同样不想和海豚人兵戎相见,毕竟我们已经一块儿生活了将近300年。

好的,就朝这个方向努力。你们留下,我先走了。拉姆斯菲尔临走交待,注意保密,听见了吗?

我们一定注意。三天后,杰克曼一个人向外海游去,他已经用低频声波和弥海与索朗月取得联系,约定在这儿见面。关于这次见面他没告诉岛上任何人,连妻子安妮都没说,苏苏刚才碰见他,还一个劲儿问他到外海干什么呢,他扯一个原因搪塞过去。他来到距海岛有10海里的一处独立的珊瑚礁岩上,向远方张望。弥海和索朗月很守时,很快赶到了。杰克曼走下礁岩,来到两个海豚人的面前。弥海问候已毕,说:

杰克曼,你约我们来有什么事?

杰克曼没有直接回答:弥海,雷齐阿约是不是也约见了你们?

是的,我们马上就要过去见他。

杰克曼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措词。这件事他想来想去,觉得应该告诉海豚人,但有些话实在难出口。索朗月鼓励他:杰克曼叔叔,我和弥海长老在路上就商谈过,猜想你要说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尽管说吧,我们不会让第四个人知道。

杰克曼叹口气:我真不愿说这些话。告密不是海人海豚人社会的美德,何况还牵涉到我们的先祖。弥海和索朗月互相看一眼,不动声色地听下去。你们知道,海人中有一批沙文主义者,是第一个海人首领阿格侬留下的传统,所以这种传统很顽固的。后来,女先祖覃良笛曾不得不惩戒了阿格侬,才把这股风刹住。这些年来,这种沙文主义已经基本消亡了。我们都承认海豚人更适合在深水中生活,你们和我们都是同一个文明――陆生人文明――的传承者,两个种族合作得也很好。这些情况你们都知道。

我们知道,两个种族是亲兄弟,连没有做智力提升的海豚和鲸类都慢慢融入这个大家庭了,何况是咱们?请你接着讲。

当然还有一些沙文主义者,他们一直认为海人才是雷齐阿约的嫡长子,我儿子约翰就是其中一员。不过,如果他们的沙文主义只表现在言词上,我们完全可以容忍。但这些天来,沙文主义思潮迅速抬头,他们互相串联,行踪诡秘,甚至还进了女先祖禁止进入的那个岩洞。

弥海和索朗月平静地听着。杰克曼咳了两声,因为下面的话更难出口了:更严重的是雷齐阿约似乎和这事有牵连。现在,在少数海人中悄悄流传的一个说法是:雷齐阿约并不是海豚人的先祖,而仅仅是海人的先祖。也就是说,海人才是雷齐阿约的嫡系后代。

弥海笑了:谢谢你的责任心,不过,不要信这些传言。雷齐阿约是我们两族人的先祖,他不会挑拨两族不和的。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杰克曼严肃地说:我何尝不希望如此。但愿没有战争,没有残杀,没有血流成海的惨景。海人和海豚人都没有关于这些的概念,但是,在陆生人历史中,战争和残杀是贯串始终的。

这句话说得很重,弥海和索朗月当然听出来了,但他们仍然微笑着:没事的,放心吧。我们要去见雷齐阿约了。这样吧,我们先走,你随后再回岛,行不行?

杰克曼知道他们是想把这次会面瞒着拉姆斯,点点头说:当然行,你们先走吧。

他们同杰克曼告别:杰克曼,再次谢谢你的责任心。然后离开这儿,向杰克曼族人的海岛游去。路上,两人慢慢游着,陷入沉思。海豚人社会中没有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即使那些凶恶的猎食者如虎鲸、鲨鱼和八爪章鱼,从情感上也不是海豚人的死敌。所以,乍一听到杰克曼的话,让他们有心中作呕的感觉。而且,至少对弥海来说,这些传言并不奇怪,因为,在雷齐阿约才从冷冻中醒来时,他就发现雷齐阿约似乎对海豚人有强烈的敌意。

不过,两人都没有冲动,默默地游着,思索着。快到海岛了,弥海扭头说:索朗月,拉姆斯菲尔是我们的雷齐阿约。

索朗月知道这句话的含义,笑着重复:对,是我们两族人共同的雷齐阿约。

他被冷冻了270年,孤单一人来到一个全新的社会,肯定难以适应。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断裂,也难免造成一些心理创伤。也许,270年的冷冻还会给大脑造成某种后遗症呢。

索朗月笑了:弥海长老,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要用妻子的爱去抚平他心上的伤口,让他真正融入270年后的社会。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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