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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妻子之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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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礁岛隐没于海平线之下,然后消失的是岛屿四周飞翔的鸟群,后来连岛上悬停的岛屿云也看不见了,现在只剩下一叶木筏飘浮在万顷波涛上。拉姆斯菲尔已经有了两次远足,但那两次都赶上了好天气,只有这一次大海才真正显示了威力。一排排十米高的巨浪吐着水花,咆哮着向木筏压来,声音震耳欲聋,在木筏上说话要贴着对方的耳朵。当木筏沉入波谷时,两边都是高耸的碧绿清寒的水墙,无数海生生物像海龟啦,鳐鱼啦,都在水里急急忙忙地扒动四肢或摆动尾鳍,倏然出现又倏然消失。那千万吨海水悬在头顶,似乎马上就要倾倒下来,把木筏永远砸到海底。但转瞬之间,海水却涌到筏底了,木筏仍安安稳稳地浮在浪尖上。大浪的间隔并不均匀,有时两排大海中夹着几排小浪,有时两个大浪头打脚地紧连在一起。这时,追尾浪就会涌上木筏,把筏上的人浇一个噼头盖脸,不过,海水立即透过圆木的间隙流下去,而木筏仍安之若素地浮在水面上,准备迎接下一个大浪。

按照原来的安排,约翰和弗朗西斯负责操纵筏上的导向浆。但不久他们就发现这支导向浆毫无用处。10个纤夫心意相通,精确地掌握着筏行的方向,再加上没有船帆,也就没有加在筏上的旋转力,所以导向浆一直是很服贴地在筏后摇晃。后来约翰干脆解下导向浆,绑在木筏的圆木上,他俩也加入到其它海人中玩耍去了。

木筏沿太平洋环流顺流而东,强劲的海流推动着木筏,再加上10位长游运动员体力充沛,所以木筏行进的速度很快,据拉姆斯菲尔估计要超过每小时20海里。纤夫们亢奋地吱吱叫着,拉着木筏穿过一排排大浪。他们的工作井然有序,仅仅在行程刚开始时,为躲避一排巨浪,阵形乱了一会儿,有三根纤绳绞到一块儿。索朗月立即赶过去,用嘴叼着绳帮他们解开。那三个失职的纤夫难为情地吱吱着,很快恢复秩序。从那之后,他们再没出过差错。

随行的5个海人都不怎么呆在筏上,大部分时间是在水中跟着筏前进。他们的速度赶不上木筏,所以大都拉着或咬着木筏上一个绳头,同时用力摆着四肢。苏苏也常常下到水里,有时她拉着绳头,有时攀着索朗月的背鳍,同她快活地交谈着。不过她在水下呆不久,总是过一会儿就会爬上木筏,偎在丈夫身边。她不能把丈夫一个人甩在筏上啊。

海豚人和海人进餐时木筏也不停。当纤夫们发现比较密集的鱼群时,就有5个人褪下绳圈,疾速插到鱼群中去捕食。其它5个仍拉着木筏前进,不过速度慢多了。这时海人们也会抓紧机会捕食,索朗月或苏苏则会逮两只拉姆斯菲尔爱吃的鱼扔上来。实际上,即使没有她们的帮助,拉姆斯菲尔也饿不着。木筏前进时,常常有飞鱼、小乌贼或金枪鱼借着水势冲上木筏,大部分不速之客在圆木上蹦跳着,又逃回水中,但也有一些蹦跳的方向错了,最终耗尽气力,无奈地躺在圆木缝里。扑上来的鱼相当多,一个人根本吃不完的。拉姆斯菲尔笑着对苏苏说,实际上他连手都可以不用,张大嘴躺在筏尾,总有一条鱼会跳到他嘴里。

晚饭时浪头变小了,间隔均匀的条形海浪整齐地铺展到天边。极目四顾,木筏是躺在一个凸起的圆形海面上,四周是穹窿似的天盖。往近处看,木筏在快速穿过海浪;但往远处看,这个天盖下的圆形海面似乎是不动的。海天一色,永恒无尽,变的只有时间,一轮太阳慢腾腾地在天穹上移位。现在它已经与海平线接上了,灼灼的金光从筏的后边洒过来。

就在这时,拉姆斯菲尔发现了身后的鲨鱼群。这是一群棕鲨,大概有10只左右,紧紧追随在木筏之后。不知道它们是出于什么心理,是对木筏的好奇(这可是它们从未见过的大鱼啊),还是对筏前边的10个海豚人有所垂涎,反正在此后的航程中它们一直跟着木筏,从不离弃。鲨鱼游近了,有的与木筏并排,有的窜到前边。透过碧彻的海水,能清楚地看到它们令人生畏的肌肉,当它们张开大嘴时,就露出五六排令人胆寒的利齿。它们与木筏靠得这样近,突出的背鳍升起在木筏边上。苏苏忍不住去抓住鲨鱼背鳍,而被抓的鲨鱼丝毫也不慌乱,仍旧不疾不徐地游着。它们蓝灰色的嵴背轻轻撞击着木筏,就像一只在主人腿上擦痒的愚鲁的家犬。

鲨鱼从不单独出现,在它们前边总是游着一群无所事事的舟师(鱼字旁加上师。下同)。它们只有几英寸长,浑身布满斑马似的花纹。几十只舟师排成扇形在鲨鱼前边游,还有十几只则在鲨鱼银白色的肚皮下窜来窜去。不过这是一群不忠心的随从,当鲨鱼从木筏下潜游过去时,它们发现木筏是个更强大的主人,有一部分舟师就舍弃鲨鱼而投向新主人。久而久之,木筏前边有了上百只舟师,在几千海里的路程中它们始终跟随着。

鲨鱼第一次出现时,拉姆斯菲尔担心索朗月和海豚人纤夫的安全,特意跑到前方去关照。转眼间,一条大棕鲨从木筏下穿过去,几乎与索朗月并肩而行。两者之间这样近,鲨鱼只要一调头就能把索朗月吞入口中。但索朗月从容自若地游着,只是斜睨了它一眼,笑着对拉姆斯菲尔说:你放心吧。它们知道圣禁令的保护,不敢向我们进攻的。果然,鲨鱼在11位海豚人中巡行一圈,好奇地东张西望,但最终秋毫无犯地离去了,远远跟在后边。

月亮升上天空,满天繁星安静地闪烁着。木筏在黑色的波涛上颠簸起伏,向远方望去,月光使波浪起伏的海面嵌满黑白相间的条纹。海面上发光的浮游生物飞速向木筏迎来,被木筏噼开,变成两道光流向筏后流去。天上的星座缓慢地自东向西旋转。除此之外,看不到木筏运动的任何迹象,眼前的世界是如此安静而永恒,永恒得会让你忘掉三叶虫、恐龙和陆生人类这些过客,似乎它从宇宙肇始就是这样,而且一直会保持到宇宙末日。

苏苏、约翰他们累了,爬上木筏,准备睡觉。苏苏进了小木屋,整理好海草床铺,其余海人在筏面上随便找了个地方蜷曲起来。拉姆斯菲尔走到筏首,向索朗月和10个纤夫说:

“晚安,我要去休息了。拉纤拉了一天,你们都累了吧。如果累的话,晚上就不要前进了。”

纤夫们都看不出疲累的征象,索朗月说:“他们明早就会换班的,你不必担心。晚安,你早点休息吧。”

回到小木屋,苏苏已经睡着了,外面的5个海人也响起粗细不同的鼾声。拉姆斯菲尔悄悄躺在苏苏身边,在海浪的晃动下渐渐入睡。

第二天早上,吱吱的海豚人说话声把他惊醒了。是第二批海豚人来换班,两班人正在进行职务交接,当然也少不了一番攀谈。昨天是10只飞旋海豚,今天则是清一色的热带斑点海豚。他们互相交换了位置,下班的海豚人在木筏外聚齐,排成一排,同雷齐阿约告别。拉姆斯菲尔感激地说:

“谢谢你们,连续24小时的急驰肯定把你们累坏了。再见。”

这10位海豚人的确已露出疲态,他们同索朗月、苏苏和约翰也道了别,晃晃悠悠地游走了。这时拉姆斯菲尔看见了一个危险的迹象,当这一小群海豚游离木筏时,那群鲨鱼似乎知道他们已经脱离了圣禁令的保护,便试探着向他们游去,不久,这种试探就变成了凶猛的进攻。那群疲累的海豚人立即围成一个圆圈,防范着四周的进攻。但鲨鱼太多,防不胜防,于是海豚人改变了战术,向为首的鲨鱼猛烈反攻,你进我退,轮番用力撞击那只鲨鱼的五道鳃缝。拉姆斯菲尔紧紧地盯着那边,很为这场强弱悬殊的搏斗担心。但木筏行进很快,转眼把那个战场甩到身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拉姆斯菲尔赶紧把索朗月唤过来,向她讲了他看见的情形。他问是否需要把木筏停下来,去帮帮那10位疲累的海豚人。索朗月摇摇头:

“木筏的行进不能耽误。那10位海豚人你不必太挂心,这正是我们每天都面临的挑战。”

她没有用空话安慰拉姆斯菲尔,也就是说,她不敢保证这10位海豚人都能逃离鲨鱼之口。不过她也并没有表示悲伤。海豚人中有三分之二不能终其天年,所以,这10位海豚人即使遇难也很平常。很快,那群鲨鱼又回来了,仍跟在木筏后边,从它们愚鲁的表情中看不到刚才那一战的胜负。拉姆斯菲尔但愿它们没能打破10位海豚人的防御阵势,最终知难而退了。不过,刚才那场战斗的真相可能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对索朗月说:“你也高速游了24小时,那些纤夫们还能换班呢。来吧,到木筏上休息一会儿。”

索朗月答应了,拉姆斯菲尔伸手想拉她的背鳍,索朗月笑着拒绝了。她放慢速度,落到木筏后边,然后突然加速向木筏冲来。时间拿掐得恰到好处,正好当一个波峰把木筏前部抬起时,她从水中窜出来,落到拉姆斯菲尔身边。拉姆斯菲尔小心地把她的身体在筏面上摆正。海豚的皮肤十分娇嫩,皮下神经发达,拉姆斯菲尔抚摸着她的嵴背,感受到她的体温和皮肤下的颤栗。苏苏见索朗月姐姐上了岸,马上也上来,与拉姆斯菲尔一起,屈膝坐在索朗月面前。她慢慢抚摸着索朗月的全身,羡慕地说:

“姐姐,你真漂亮!看着你在水里游动是那样美妙,我真想把这双腿换成鱼尾。”

索朗月笑了:“你这样说,雷齐阿约一定会生气的。”

拉姆斯菲尔说:“我怎么会生气?陆生人的双腿在陆上行走是很优雅的,但在水里确实笨拙。”

索朗月微微一笑:“陆生人的神话中,还有一条小人鱼把尾巴变成双腿呢。”

苏苏说:“她做得并不错呀,她是想离开海洋到岸上生活嘛,当然要把鱼尾换成双腿了。可是今天我们正好相反,是离开岸上到海里,那个神话也该倒过来了。”

苏苏的这番批注倒也新鲜,拉姆斯菲尔和索朗月都笑了,说:“怎么倒过来?”

“很简单的,在新的小人鱼童话中,应该是陆上的双腿男人看中了水中的美人鱼,然后请巫师把双腿变成鱼尾。”她认真地说,“真的,我在海里从来追不上索朗月姐姐,羡慕极了,在梦中我有几次都生出鱼尾巴啦!”

索朗月微微一笑:“对,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我还是羡慕那个生出双腿的小人鱼。”

拉姆斯菲尔听出她的话意,但不知道该怎么应答,有点尴尬。苏苏忽然喊起来:“索朗月姐姐,你看那是什么?”海面上漂过来一堆又大又白的蛋状物,索朗月说那是乌贼蛋,在这一带很常见的。苏苏很好奇,跳下水向乌贼蛋游过去了。

筏上只剩下他们二人。索朗月安静地躺在筏面上,筏尾追来的海浪不停在打在她身上,为她保持着身上的湿润。她侧目望着拉姆斯菲尔,忽然问:

“理查德,你已经在海豚人和海人社会里生活了近20天,你觉得这个社会符合你在创造它时的本意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他既不能说明自己并不是海豚人的创造者,又不能说出自己对海豚人“异类”的真实想法。他想了想,机巧地把问题回敬给索朗月:

“你说呢,索朗月?你认为海豚人和陆生人的最大区别是什么?”

索朗月毫不停顿地回答:“最大的区别是:海豚人不追求成为自然界的最强者,我们接受外在力量的制约。比如在食物链中处于我们上端的捕食者(虎鲸、鲨鱼等),比如各种疾病(病毒、病菌和寄生虫)。”她嫣然一笑,“我想陆生人也知道这个机理的:绝对的权力一定会导致绝对的朽败。”

拉姆斯菲尔沉默一会儿,叹息道:“我已经看到了。你们完全有力量摆脱这些制约力量,但你们没有。”

“雷齐阿约,这种信仰符合你和女先祖的本意吗?”

拉姆斯菲尔开玩笑地说:“恐怕主要是符合覃良笛的本意吧。你知道,我在海豚人诞生3年后就进入了冷冻。”

“噢,对了,我对这件事一直很好奇,你当时并没有得不治之症,为什么要进入冷冻呢?”拉姆斯菲尔猛然一惊。这个问题才是他真正没法回答的,你能说当时他正想和覃良笛摊牌而那个女人狡猾地欺骗了他?当然不能。他正绞尽脑汁想应付过去,但索朗月已经主动为他解了围,接着说下去,“我猜想,是你和女先祖商定,留一个人在300年后醒来,万一海人和海豚人社会的路子走偏了,你就可以纠正它。我的猜测对吗?”

拉姆斯菲尔很感激索朗月替他编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含煳地说:“我并不是大能的上帝,怎么能纠正一个6500万人组成的社会呢。”

索朗月笑笑,不再探问了。实际上,早在上次杰克曼找他们“告密”之前,弥海就向她讲过雷齐阿约的反常之处:这位拉姆斯菲尔好像与口传历史中的雷齐阿约不太符合,他对海豚人社会过于生疏,而且显然对海豚人有抵触,甚至可以说是有敌意。但不管怎样,毕竟是他和女先祖创造了海人和海豚人,这一点口传历史上说得很清楚。可能他老了,脾气有点偏执,对海豚人社会的“怪诞之处”看不惯。女先祖一再嘱咐要善待他,可能就是因为了解他的脾性吧。

而且,奇怪的是,尽管对拉姆斯菲尔有一些腹诽,她还是很喜欢他,难以遏止地喜欢他。陆生人曾在几万年的时间中是地球的王者,而他做为王族的最后一位传人,身上有一种只可意会的王者之尊。虽然他已经落魄了,有浓厚的自卑感,但骨子里的自尊并没有减弱。看着他悄悄推行着可笑的“海人复兴大计”,索朗月又是可怜,又是敬佩——毕竟他非常忠实于自己的信仰,而且不惧艰难地推行着它。

也许女人的心都是相通的?她和苏苏都喜欢理查德,而且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她说:“我已经休息好了,要下筏了。理查德,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一个奢望呢,你知道是什么吗?”

拉姆斯菲尔猜出她话中所指,比较尴尬,笑着不做声。索朗月说:“我的奢望是:什么时候你能亲亲我,而且真正不把我当成异类,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句非常直率的话让拉姆斯菲尔面红耳赤,索朗月促狭地大笑着,借着打上筏的一个浪头用力一跃,回到海里。

木筏已经行进7天,走完了西风漂流,开始转入秘鲁海流,木筏行进的方向也由正东改为北偏西。已经换了8拨纤夫,有热带斑点海豚、真海豚、瓶鼻海豚和糙鼻海豚,个个都骄捷剽悍,是百中选一的好手。其实,单是遍布各海域的飞旋海豚就足以完成这次旅程,但其它几种族群一定要参加,要为雷齐阿约出一份力,甚至一些未做智力提升的海豚族也报了名。

下班的海豚人仍然常常遭受鲨鱼的袭击,但木筏上的人已经接到低频声波传来的消息,说这些袭击并不成功,因为这些海豚人都是百中选一的游泳好手,足以对付鲨鱼的,几次袭击中只是偶尔有人遇难。这个喜讯让拉姆斯菲尔松了口气。

在这些换班的海豚人中,拉姆斯菲尔发现了一个有意义的现象:木筏已经行进近2000海里了,但所有的海豚人都是同样的口音,看来海豚人社会中没有方言。细想想这也很正常。海豚人在海里能自由迁徙,足迹遍布四大洋。再加上遍布全球的低频音波通讯网,使全球的海豚人形成了一个整体。这样自然不会形成孤立的方言土语了。海豚人社会中也没有国别,没有国境线。反思一下人类社会,在一万年的文明史中,只建立了一个徒有虚名的联合国,要想彻底消灭国界,恐怕还需要一万年吧。

说到底,这得益于海豚人没有历史包袱。曾有一位历史学家论述,为什么美国在开国之初就能制定出大宪章,保证了美国沿着一个相对正确的道路发展,那也是因为没有历史包袱,美国是个移民国家,而移民们一般都是对权威的反叛者。相对而言,海豚社会是一张更干净的白纸,可以由着覃良笛在上面设计蓝图了。

晚上,哗哗的海浪声伴着吱吱嘎嘎的绳索磨擦声。透过木屋板壁的缝隙观察四野低垂的天穹,时间和空间都好象是永恒的。在这片蛮荒的天地里,拉姆斯菲尔有暇安静地思考一些问题,对海豚人社会和陆生人社会做一个对比。海豚人社会中有很多好东西:没有国家,没有战争,没有性别的禁忌,没有卖淫和强奸,没有吸毒。但最使拉姆斯菲尔感到震撼的一点,是他们不追求做最强者,自觉地接受外在力量的制约,而他们其实完全有力量抛掉这些制约。再想想人类,恰恰是在这方面走了一条邪路,无论是族群之间、人与动物之间、人与疾病之间,人与自然之间,人类(或人类中的一部分)一直孜孜求取着绝对的主宰地位。一万年来,没有一个人类的哲人真正看破这一点。

在海豚人的社会规则中,他处处可以看到覃良笛留下的痕迹。他长眠前与覃良笛有18年的共同生活,在闲聊中曾听覃良笛说过许多相当另类的见解。比如,关于“人类的发展已经失去制约”这个观点,就曾不经意地出现在饭后闲谈中。那时,在覃良笛心目中这些观点可能还没成型,还没有清晰化。但从建立海豚人社会到她去世的28年中,她把它们条理化了,并且变成实实在在的社会规则。

拉姆斯菲尔的决心已经明显地动摇了。如果是这样——如果海豚人继承了陆生人文明又抛弃了陆生人的种种弊病,那他的“为海人争得嫡长子继承权”还有什么意义呢。苏苏在他怀里安睡,约翰他们五人仍在木屋外。这些天,他们五个人一直沉默寡言,只是在游离木筏时凑到一块儿嘁喳一会儿。他们像一群阴郁的土拨鼠,一直无法融进这个健康明朗的团体。拉姆斯菲尔无法克制自己对他们的厌烦。虽然他知道这五人才是他执行计划的中坚,但他平时更愿意和苏苏、索朗月甚至筏前的纤夫们交谈。拉姆斯菲尔想起地球灾变前,在一次陆生人的社交集会上,他碰到一位名导演,那是个非常激进的和平主义者。当朋友介绍拉姆斯菲尔是核潜艇艇长时,那位导演犹豫一下,竟然把欲握手的右手缩回去了。他非常抱歉地说:

“我不能和一个核潜艇的艇长握手。务请原谅我的无礼,这不是针对你的。依我看来,核潜艇舰长这个职务就像是中古时代的刀斧手,虽然社会不能缺,但我本能地讨厌它。”

那时,作为社会的精英,拉姆斯菲尔有足够的心理优势对此人的怪诞付之冷冷一笑。确实,不仅是他,在场的宾客都被此人的无礼所激怒,无形中把他孤立起来,逼得他匆匆离席了。

现在,他多少理解了那人的本能的厌恶。

木筏行进15天了。有时,索朗月也拉着他下水游一会儿,他拉着索朗月的背鳍,潜入筏下。忠实的舟师仍聚在木筏前和木筏下,看见这个冒着气泡的人脸,有几只游过来,近得贴着他的脸,好奇地观察一会儿,摇摇尾巴游走了。木筏下长满了白色的藤壶,这是一种动物而不是植物,黄色的鳃际有节奏地张合着,吸着氧气和海水中的食物。它的味道很鲜美,在吃腻了生鱼肉时,拉姆斯菲尔常拿它当调剂。它们生长的速度真是惊人,刚把老的掰下来,新藤壶马上又长出来。还有很多海藻也把木筏当成了家,它们在木筏的迎风面飞快地生长着,垂到海里,使木筏看上去像是一个胡须长长的海老人。

海水中的阳光十分柔和,从四面八方漫射到海水里。往上看,木筏被照得透亮,海草在亮光下显得十分鲜嫩。海中的各种鱼儿在水面上看是比较平淡的,但在海里映着阳光看,它们的肤色都泛着金色、鲜黄色、淡紫色、银白色等各种华贵的色彩,它们的泳姿也格外雍容,就连普通的长鳍金枪鱼或和沙丁鱼,在水里看也像一群款款而行的贵妇人,它们身形优美,线条清晰,轻轻一拨动胸鳍和尾鳍,庞大的身体就轻巧无声地向前滑去。向下看,深海也并不是黑漆漆的万丈深渊,阳光向下漫射,使下面也变成怡人的蔚蓝色,体形千奇百怪的水族在晶莹澄彻的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动。拉姆斯菲尔曾驾着核潜艇在深海里呆了17年,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那群鲨鱼仍然跟着木筏,拉姆斯菲尔对它们已经习惯了,即使它们擦着他的身体游动也不会感到惊惧。约翰他们几个精力过剩的家伙这几天找到了一个游戏:与鲨鱼拔河。他们用一根棕绳绑上一只大的鱼饵,通常是他们吃剩下的半条金枪鱼,扔给鲨鱼。鲨鱼把鱼饵一口吞下,卡在喉咙里,这5个人就用力拉鲨鱼。当然这场比赛总是以约翰他们的失败告终,一条鲨鱼的力量远远超过5个海人。后来,那些愚蠢的鲨鱼们也喜欢上了这个游戏,它们噙住鱼饵时并不咬断,也不特别用力,而且是耐心地与海人们角力。不过这个游戏也是很危险的,鱼饵如果把血液撒到水里,受刺激的鲨鱼群就会变得疯狂起来,在筏下面没头没脑地乱窜。它们就像神经不大正常的弱智者,时不时地会变得情绪失控。索朗月总是密切地注视着它们,碰到这种情况,就让拉姆斯菲尔赶紧回到筏上,因为鲨鱼的智力有限,圣禁令对它们不能完全有效。

木筏已经驶出了秘鲁海流,再住北就没有可借用的顺向海流了,木筏前进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晚上,北边的天空出现了大熊星座,在海平线附近游荡,这表明他们就要进入北半球了。现在,在他们筏下是向西流的南赤道流,与他们前进方向成90度角,所以,纤夫们把前进的方向定到北偏东,而实际的筏行角度为北偏西。导向浆在这儿第一次起了作用,不过南赤道流的宽度不算宽,木筏很快越过它,到了无风无浪的赤道。这儿也有向东的海流,但它是隐在水面下的潜流,影响不了海面上的木筏,所以那支导向浆又被拎到筏面上被捆起来。

从他们出发第三天起,就有无数客人来拜访木筏。有各种海豚人族群,他们携儿带女地过来,同海豚人纤夫或索朗月交谈一会儿,仰起头看看雷齐阿约的圣容,然后吱吱喳喳地离开。更多的是鲸类,有蓝鲸,领航鲸,抹香鲸,伪虎鲸,甚至还见到两只一般只在南极出现的露嵴鲸。这些鲸类呆在木筏要经过的路上,好奇地看着木筏经过。有时它们也快速向木筏游来,眼看就要把木筏撞成碎片,但它们总是在最后时刻潜下水去,庞大的身躯悠悠地擦着木筏滑过去。索朗月说,在海洋中,鲸类和海豚人的关系一向比较密切,它们一定是在听到圣禁令后,按捺不住好奇心而专意赶来的。

拉姆斯菲尔对这种说法将信将疑,不过他又见到的一拨客人证明索朗月的话是对的。那天是10只没有做过智力提升的鼠海豚拉纤,它们比起海豚人的灵性自然差远了,所以索朗月一直在前右方紧张地招唿着,有时为它们纠正方向,有时招唿它们莫把纤绳绞在一块儿。这时,远远看见一群虎鲸游来,它们看见木筏后立即分成两拨,向木筏包抄过来。10只鼠海豚开始着慌了,吱吱乱叫着准备逃跑,但它们又不敢扔下圣禁令分配给它们的工作。索朗月急忙游到前边,用海豚语安慰它们:“不要慌,虎鲸不敢违抗圣禁令的。”但鼠海豚们并没有镇静下来,仍是一片吱吱声。看着气势汹汹的虎鲸群,连拉姆斯菲尔和苏苏也有点担心。虎鲸游近了,黑色的背部,眼睛后面的卵圆形白斑,还有口中的利齿都能看清了。苏苏突然喊:“看哪,是戈戈!”

果然是戈戈。与它同来的是三只雌虎鲸,身体比它要小得多,但也有七八米长。雌虎鲸的背鳍比雄鲸小得多,所以一眼就能分别。在它们身后还有几只幼鲸,有两只尚在哺乳期,一步不离地跟在雌鲸后边。这是戈戈的妻妾和儿女们。虎鲸是一夫多妻制,所以这个小小的族群实际是一个家庭。

拉纤的鼠海豚吓得尽往中间挤,一直跟在木筏后的鲨鱼群大概也不敢同虎鲸对阵,远远避开了。索朗月迎过去,同戈戈寒暄几句,游过来对拉姆斯菲尔说:

“戈戈是领着家人来看雷齐阿约的,它们是特意从1000海里之外赶来的!”

两行虎鲸擦过海豚纤夫,果然是秋毫无犯。它们游近木筏,好奇地打量着筏上的两腿人,尤其是雷齐阿约。拉姆斯菲尔很感动,忙跳下水,游到戈戈身边,拍拍它的头部:

“戈戈,谢谢你跑这么远来看我,也谢谢你那次运我到深海。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索朗月笑着把这话译成虎鲸的语言。戈戈看来很自豪的——雷齐阿约亲口说他和它是好朋友,这可在妻儿面前为它挣足面子啦。它的妻子们欣喜地望望丈夫,再望望雷齐阿约,目光中充满敬仰之情。两只幼鲸看来对雷齐阿约没什么概念,这会儿在忙着吃奶。鲸鱼哺乳不是靠幼鲸的吮吸,而是由幼鲸把舌头卷成一个筒形,由母鲸把乳汁射进去。两个小家伙吃得十分惬意,吃一会儿,再浮到水面上换一次气。苏苏很喜欢这两只憨头憨脑的幼鲸,潜下水去,扯住一只幼鲸的背鳍,趴在它身上玩闹,那只小小的幼鲸比她的身体长多了。幼鲸不喜欢有人打搅,不耐烦地在水中来了个翻滚,甩掉苏苏,又游到母鲸后腹部吃奶去。

10只鼠海豚已经平静下来,拉着木筏快速前进。戈戈全家跟着木筏玩了一会儿,这时前方出现一群海豚,因为太远,看不清是什么种群,更看不清是海豚人还是海豚。它们一定是在那儿的海流中围猎沙丁鱼。戈戈发现了,立即率着几条雌鲸快速起动,向那边游去,两只幼鲸被拉到后边,慌慌张张地追赶着。那边的海豚也立即发现了,很快排出防御的阵势。从他们训练有素的动作看,他们不是海豚而是海豚人。拉姆斯菲尔知道,一场残烈的捕杀马上就要开始,不知道有多少海豚人就要丧身鲸腹,那几只刚才还平和可爱的虎鲸转眼就成为残忍冷血的杀手。不过,经历了这么多天的历练,他对此已经习惯了。

晚上回到小木屋,苏苏兴奋地宣布:“理查德,我今天要怀上你的孩子!”

他们结婚后就来到木筏上,一直到今天,还没有真正同房呢。今天,两只可爱的小幼鲸激起她的母性,她今年18岁,这在海人中已是做母亲的年龄了。拉姆斯菲尔在犹豫着,迟迟不回答。她不高兴地问:

“怎么,你不想要孩子吗?”

拉姆斯菲尔笑着搂住她,耐心地低声说:“苏苏,不要忘了我是陆生人啊。陆生人有很多繁琐的礼节,比如,陆生人在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赤身裸体,陆生人夫妻过性生活时一定在隐秘的场合。我不能说这种习俗好而你们的习俗不好,但我是在那个社会中长大的,即使那个社会已经消失了,我仍然不能摆脱它的约束。我很想要孩子——我已经55岁,与未来那个孩子的相处之日不会太多了,我当然希望他(她)早点出生。我也很想与你有一场痛快淋漓的欢爱,不过,恐怕这儿不是一个合适的地方吧。”他指指板壁上很宽的缝隙,指指外面的约翰和其他人,还有虽然在水里但离他们很近的索朗月和海豚人纤夫。“等等吧,等到岸上再说。那时我们再把筏上耽误的全补出来。”

苏苏长长地噢了一声。陆生人的这些道德规则她也知道的,海豚人外脑信息库中存有足够的资料。但那些风俗在信息化之后难免褪色,一直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只有今晚,当她的陆生人丈夫委婉地拒绝她的求爱时,她才体会到这些风俗的强大。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一语不发地跳入水中,和索朗月唧咕一会儿。停一会儿,索朗月对大伙儿宣布:

“今晚天色很好,雷齐阿约想在这儿休息几个时辰,大伙儿都散开休息吧。喂,约翰你们也下去玩。”

10只鼠海豚高兴地褪下绳圈,结伴游走了。约翰他们几个还在犹豫——他们没听见刚才拉姆斯菲尔与苏苏的对话,没能理解索朗月的真正意思。索朗月叫过约翰,悄声说了两句。约翰马上招唿他的几个同伴,跳下水,远远避开。

索朗月对拉姆斯菲尔笑着点点头,追着约翰他们离开木筏。苏苏这时爬上木筏,得意洋洋地看着拉姆斯菲尔。拉姆斯菲尔很为她和索朗月的苦心所感动,默默拉过苏苏,把她搂到怀里。苏苏挣开来,把地上的海草收拾一下,躺下来,小声说:

“理查德,这一来你不担心了吧。不要耽误时间,来吧。”

拉姆斯菲尔俯下身,盖住她的身体,那晚他们有了一场痛快淋漓的欢爱。拉姆斯菲尔恍然如回到了年轻时,情欲如滔滔不息的海潮,一浪高过一浪。后来他们乏了,就走出小木屋,坐到筏面上看夜空。苏苏忽然喊道:

“理查德,你看!那是北极星!是不是北极星?是不是?”

顺着她的手指,果然看到了在海平线附近游荡的北极星,大熊星座这会儿竖在它的旁边,勺体基本与海平线相齐。苏苏非常兴奋,这也难怪啊,一直生活在南半球的她这是第一次见到北极星,而在过去,北极星只是一个信息库中的概念。拉姆斯菲尔笑着说:

“对,是北极星。你从来没见过,竟然能认出它,真不简单。我们这些生活在北半球的人,从小就非常熟悉它。”

这句话扯起他的乡情,他随即陷入沉默。苏苏从侧面悄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体贴地说:“理查德,我知道你想起了家乡,想起了过去的妻子女儿,想起了你在圣地亚哥港留下的伙伴和后代。”

“对,我很想他们。”

“咱们很快就会到那儿了,你也许会找到他们。”

拉姆斯菲尔叹口气:“我可是不乐观。如果他们能在强幅射中存活下来,海豚人们应该能听到有关信息的。”他撇开这个沉重的话题,笑着说:“你刚才怎么想到找索朗月帮忙呢。”

“没什么嘛。我和她很亲近的。我说我想要怀上你的孩子,又说了陆生人那些可笑的风俗,她就把所有人打发走了。”她皱着眉头说,“理查德,你为什么不接受索朗月姐姐做你的妻子?她真的是一个好女人,我很敬重她。即使你们不能成为事实上的夫妻,有一个名义对她也是安慰,否则对她太不公平了。难道你真的把她当成异类?”

拉姆斯菲尔不能把自己的真实想法(为海人争得嫡长子继承权)告诉苏苏,只能叹气:“苏苏,你还年轻啊,以后你会慢慢理解的。”

苏苏还是不依不饶:“我不再年轻了,妈妈说过,女人只要一结婚就会在一夜之间成熟。所以,你甭拿我的年轻做借口,我希望你能现在就说服我。”

拉姆斯菲尔忍俊不禁地笑了:“也有人说,男人一结婚就会在一夜之间变得幼稚。现在,我没法拿我的幼稚来战胜你的成熟。”他转了话题,“苏苏,这件事以后再说吧。难道你不想谈谈咱们未来的孩子吗?”

他们聊了很久,直到北极星又悄悄沉入海平线之下。拉姆斯菲尔突然感到苏苏的身体变重了,原来她已经悄然入睡。拉姆斯菲尔没有惊动她,把她的身体摆正,仍像刚才那样搂着她。索朗月他们迟迟没有归来,拉姆斯菲尔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很久。海浪一直摇荡着木筏,海面是这样干净,天空纤尘不染,星转斗移。海天间看不到人类留下的任何痕迹。曾有那么几万年的时间,人类空前强大,认为自己是上帝的后裔,进而连上帝也被他们拉下宝座。那时他们认为,整个宇宙就是为他们而存在的。不过,人类的强大已经成了过眼烟云,起因是一颗小小的星球的爆炸——这在广袤的宇宙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啊。人类的空前自信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变成了讽刺。

他不由又想起索朗月所说的:海豚人从不追求做自然中的最强者,而是自觉接受各种外在力量的制约。也许他们确实是对的。

到晨光初露时,离开木筏的海豚和海人们才吱吱喳喳地返回,苏苏被惊醒了,看见自己仍睡在拉姆斯菲尔的怀里,不好意思地问:

“你一夜没睡吧。”

拉姆斯菲尔笑着:“没关系的,我一点儿也不累。”

苏苏跳下水去迎接索朗月,两人小声唧咕着,苏苏快活地放声大笑。然后,换班的海豚人也来了,这次是10位白海豚。他们钻进绳圈,木筏继续朝西北方向驶去。

木筏慢慢驶出赤道无风带,开始进入北半球信风带,海浪也汹涌多了。当然海豚人不在乎这些,他们兴高采烈地吱吱着,破浪前进。到日上三竿时,正在筏前游动的索朗月向后溜了一眼,突然尖声叫道:

“有大浪!快做好准备!”

索朗月一向从容镇静,而这次她的命令却非常急迫,筏上人都立即崩紧了神经。顺着她的目光向后看去,那儿果然出现了一堵可怕的水墙,它足有20米高,前沿几乎是陡直的,浪嵴很宽,就像是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高原。它正以极快的速度,阴险地、不声不响地从后面追来,转眼已经到筏的后边了,几千万吨海水就要从头顶砸下来,把他们全压成肉饼。索朗月仍在尖声喊:

“是地震引起的海啸!筏上人快拉紧!”

木筏上的人都抓紧了身边的绳索或手边可以抓到的固定物,苏苏一手拉着拉姆斯菲尔,一手紧紧抓住小木屋的门柱,大声说:“理查德小心!”这时巨浪已经到了,木筏一下子变得头朝下竖立起来,多亏筏面上所有东西都是固定好的,7个人也都抓牢了,没有人和东西掉下去。片刻之间,木筏已经浮上浪嵴,恢复了水平。浪嵴上倒相对平静,只见白色的水花咝咝作响。巨浪在木筏下悄悄滑过,木筏又头朝上竖立起来,片刻后落到浪谷里。

后边是一个同样大小的巨浪,现在,他们正处于两堵水墙的中间,不,不是水墙,而是两座水的山峰。成千上万种海生生物高悬地他们的头顶游动,它们都非常亢奋,却丝毫不胆怯。这种海洋巨涌并不常见,所以它们欢快地戏水击浪,表示自己的激动。那10只白海豚也是同样,索朗月原来对筏上的人有所担心,现在看他们都安然无羔,也加入到狂欢的海豚人群中。

第二个大浪又安然度过。拉姆斯菲尔知道这种海啸的威力,它可以横跨整个大洋,在迎面的海岸上造成巨大的人员伤亡,把建筑物夷成平地。对于海洋中的万吨巨轮尤其是以侧舷迎浪的轮船,,它也有相当大的危险性。可是,对于木筏,它摧山倒海的威力却难以起作用。刚才悬在头顶的千万吨海水只是把木筏狂暴地举起来,再乖乖地从筏下溜走。在浪嵴上,拉姆斯菲尔甚至还看见一只以海为家的海燕轻盈地浮在海面上,根本没把身下的巨浪当回事。

巨浪过去了,受到刺激的白海豚人格外亢奋,拉着木筏飞速前进。索朗月趴在木筏边向拉姆斯菲尔问安,拉姆斯菲尔说:

“多亏你及时提醒,要不我们全被甩下筏了。”

索朗月笑道:“那也没关系,不会出事的。我当时有点过于紧张了,那么高的巨浪!”

“是因为地震?”

“肯定是。震中大概在咱们的西南方。”

“在海中经常见到这样的地震涌浪吗?”

“经常有,但像今天这样大的浪涌我也是头一次见到。”

“还好,它平安过去了。”

“对,平安过去了。”

不久他们知道,这次地震的影响并没有过去,它给海豚人、也给拉姆斯菲尔提供了一个万载难遇的机会。拉姆斯菲尔先是奇怪地发现,索朗月和10个海豚纤夫都开始侧耳倾听,海面上似乎微微有空气的震动。苏苏告诉他,是海豚人在收听远处的低频通信,这种信号海人们也能听懂的,但这次因为距离太远,她和约翰都无法听清。这次低频通信持续了很长时间,索朗月和10个纤夫的表情也越来越紧张,越来越严肃。通信到底是什么内容呢。这时约翰悄悄走过来。自从来到木筏上,他与拉姆斯菲尔一般不太交谈的,大概他不愿让苏苏看出他和雷齐阿约的特殊关系。但这会儿他碰碰拉姆斯菲尔的胳臂,紧张地向那边使眼色。拉姆斯菲尔突然悟到他的用意——约翰担心的是,也许家乡的海豚人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密谋,此刻正以低频通信的方式通知索朗月。约翰在提醒自己,是否要做必要的应变准备。

拉姆斯菲尔思索片刻。约翰的猜测并非全无可能,但关键是,在这儿,在这远离大陆的地方,他们什么应变也是徒劳。他横下心,干脆把索朗月喊过来:

“索朗月,出了什么事?”

索朗月没有看到约翰的小把戏,她只顾激动呢,因为低频通信中传来的消息太惊人了。她告诉拉姆斯菲尔,是新任长老撒母耳来的信。三个小时前的那场地震是在他们西南方600海里的深海发生的,那儿的海水深度为2400米。地震开始时,香香和正巧在震中海域,意外发现了一件宝物。后来它通知了岩苍灵,岩苍灵也冒险潜了下去(这个深度超过他的深潜纪录),证实香香所言属实。

“知道是什么吗?你猜猜是什么?你肯定想不到的,你肯定想得到的!”

索朗月激动得已经语无伦次了。拉姆斯菲尔也非常激动,一个希望从心底升起,但他又不敢相信:“是它?你说是它?”

“对,是它!”

筏上的人都奇怪地看着他俩,不知道两人对话中的“它”是什么宝物。苏苏急得嚷起来:“索朗月姐姐,快告诉我们嘛,到底是什么?”

前边的海豚人纤夫们都听清了低频通信的内容,知道谜底,但这会儿他们只是回头笑,不告诉急得抓耳挠腮的苏苏和其它海人。拉姆斯菲尔喃喃地说:万载难逢,万载难逢的机遇呀。索朗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撒母耳长老还说,这是雷齐阿约为我们带来的幸运。它埋在海底已经上千万年了,一直没有露面,所以它一直只能是抹香鲸的传说。偏偏在雷齐阿约醒来后它就露面了,你说是巧合还是天意呢。”

苏苏已经猜到这个哑谜了:“窝格罗!是窝格罗出世了!”

拉姆斯菲尔哈哈大笑,把苏苏搂住:“对,这真是天大的喜讯呀。”

2

2400米的海底是一个严酷的世界。光线是透不到这儿的,在绝对的黑暗中,只有海洋生物所发出的微光。一只巨鱿慢慢爬过来,两只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你,就像是在对你施行摧眠术。它身体上有两道明亮的侧线,那是寄居在它身上的发光细菌的功劳。在它前边有一盏比较明亮的小灯,那是鮟鱇鱼设的鱼饵,用来钓取一些好奇的趋光的小生物。再往前不远是一处岩层的裂隙,火热的熔岩透过裂隙放射出微弱的红光,黑色的浓烟从这儿大团大团地涌出,就像是地狱的烟囱。裂隙附近生活着完全不同的生物,两米长的蠕虫在海水里轻轻摇晃着,顶部是一个羽状的触手,缓慢地开合着,一只细菌蟹游过来,贪婪地啃食着这只触手。蠕虫痛苦地摇摆着,却无可奈何。

香香和岩苍灵一同潜到这片海底,这对于岩苍灵又是一个新纪录。他俩是珠联璧合的一对搭挡。两人相比,香香更擅长深潜,但岩苍灵发挥了他的智力优势。香香虽然没有做过智力提升,但它足够聪明,能与岩苍灵互相交流经验。现在他和它可以说是互为教练,深潜纪录也一再刷新。

不过弗氏海豚的体能毕竟比不上抹香鲸,这会儿岩苍灵觉得头部发蒙,身体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弗氏海豚在水下是靠血液来提供氧气,但这会儿氧气已经不足了。他向香香打手势,说他要返回了。香香此时已经盯上海底一条章鱼,便应了一声,独自向章鱼游去。

岩苍灵急速上浮,上浮过程中他看见香香已经开始向章鱼进攻。对于香香来说,这类巨鱿和章鱼都不是对手,所以岩苍灵根本不担心。但他没料到,这次香香几乎失手了。这是一条雌章鱼,正在照顾它的卵粒。雌章鱼是世界上最称职的母亲,孵卵期间它不吃不喝,只是不停在翻动着卵粒,让它们得到充足的氧气。幼章鱼孵出后,母章鱼就心甘情愿地死去。这样抱着必死决心的雌章鱼当然是世界上最凶猛的斗士。香香在周围转着圈,打量着它,而章鱼也用它阴森森的小眼死死地盯着来犯者。本来香香不致于输的,但这次它潜得太深,血液中的氧气已经不足了,不能打消耗战,于是它贸然冲过来,咬住章鱼的一支长臂。这只长臂被咬断了,但章鱼的其它七只长臂疾速收拢,用吸盘紧紧地吸住了香香的身体。香香猛然甩动尾巴开始向上浮起,章鱼却紧紧地缠住它,大大延缓了它上升的速度。

香香在它的箍抱中死命地挣扎着,又咬断了一只章鱼的长臂,负痛的章鱼把它缠得更紧。香香的脑袋已经开始发晕,看来这次是在劫难逃了,但不期而至的海底灾变救了它一命。海水突然整体摇晃起来,在它们下方突然冒出耀眼的红光,这是一场海底地震,岩层被震裂,灼热的岩浆冒出来,一接触到海水,立即把成万吨的海水变成水汽。这个过程引起一场大爆炸,震波以声速在水中传播,追赶着香香和雌章鱼这对冤家,把巨大的压力波加到它们身上。雌章鱼被震懵了,下意识地松开长臂,香香抓住这个时机,也借着自海底向上的压力波,急速往上浮去。

它终于浮出海面,已经精疲力竭。岩苍灵看出了它的异常,不过还没来得及问询,就看见海面陡然升高,一堵几十米高的水墙向他们噼头盖脸地压过来。这就是此后拉姆斯菲尔他们看到的巨涌,而在这儿,巨涌比600海里之外更为凶猛。岩苍灵和香香穿过水墙,浮出水面,岩苍灵急急问:

“怎么样,香香你受伤了吗?”

香香有点晕头转向了,脑袋上留下六七个伤口,嘴里还咬着一条断臂。海面上冒出了很多深海生物的尸体,它们都被烤熟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海面。香香愣了片刻,,开始吱吱哇哇地向岩苍灵叙述。抹香鲸的语言本来就是很原始的,再加上它此刻还没完全镇静下来,所以岩苍灵很长时间没有听明白它的话意。它讲到和章鱼的殊死搏斗,讲到海底的爆炸,这些岩苍灵都听明白了。但香香的叙述重点显然是在另一件事上,见岩苍灵听不明白,它说得越发凌乱。岩苍灵忙说:

“别急,别急,你慢慢说。你说什么,白光?非常亮?升起又落下?”他忽然悟出香香是在说什么,“你是说:海底爆炸时,一团很强的白光升起又落下,似乎是一个球体,对吧。那么,它很可能是雷齐阿约让咱们注意的‘窝格罗’?”

香香兴奋地点动着它那巨大的黑脑袋。

“窝格罗?窝格罗?”岩苍灵喃喃自语着,他太兴奋了,不敢相信这个消息。当然,不管真假,他一定要去现场察看一次。“香香,快领我去!——啊,不不,你太疲累了,等你歇过劲再说吧。”

香香确实是累惨了,它在水面上呆了一会儿,把那只章鱼长臂吞下去。然后它就急着要领岩苍灵下水。岩苍灵坚决制止了它。作为一名老资格的深潜运动员,他当然知道往2400米深的海底潜水是多么危险和消耗体力。半个小时后,香香缓过劲了,他才让香香领着他下潜。

这次寻找非常顺利。他们下潜到1000米之后,原本应变得漆黑一团的深海却慢慢透出一线白光。随着他们的下潜,白光越来越强。很明显,白光是从一个点光源发出来的,他们朝光源迅速下潜。现在到了,一个白球静静地躺在海底,体积相当小,只相当于海人的脑袋大小,那么强的白光简直不像是它发出来的。海底的趋光动物都被这强光弄晕了,但强光吸引着它们,使它们从四面八方慢慢向这儿凑,其密度之大,使这儿成了一锅稠稠的生鱼汤,而岩苍灵和香香不得不挤开它们才能前进。白光照亮了海底平原,一些受惊的动物钻进沙里,另一些胆大的动物却慢慢向它逼近。奇怪的是,这个发着强光的东西并不热,从那些越来越靠近的动物就能看出这一点。

岩苍灵已经潜到自己的极限,虽然那个宝物就近在二三百米之内,他也不能亲手把他弄上去了。就在这时,一只小章鱼懵然逼近了白球,试探着把长臂搭上去,没有什么反应,它既没有受到电击也没有受到灼伤。而且似乎与白球的接触是件很舒服的事,它干脆把八只腕足全部搭上去,紧紧搂住白球。白球的强光让章鱼变成了一个完全透明体,它体内的神经、墨囊和生殖腺都看得清清楚楚,而白光的外泄没有受到一点影响。

岩苍灵看到这是个机会,急忙向香香做一个手势。聪明的香香猛然扎下去,轻轻咬住小章鱼的脑袋,然后急速上浮。受惊的小章鱼不但没放松白球,反倒抱得更紧。光源的突然离去让围拢来的深海生物们都懵了,但它们随即惊醒过来,紧紧跟着白光上浮,在岩苍灵和香香的身后形成一个十分壮观的追随者的大军。

3

木筏终于到了原美国加州的圣地亚哥港,近6000海里的旅程花了18天的时间。当木筏越来越接近这个军港时,拉姆斯菲尔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当然,他估计那个一万多人的小族群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这缘于两条简明的推断:如果他们仍生活在海边,那么信息发达的海豚人社会就不会听不到一点儿风声;但按照灾变后的条件,他们生活在海边才是最恰当的选择,因为海洋里的生态系统还保持着完整,便于取得食物。

但不管怎样,他还是越来越迫切地想上岸,想赶快去探查一番。索朗月和苏苏都能体会他的心情,不时安慰两句。

圣地亚哥港到了。第一眼的印象十分令人失望,这哪里是一座城市啊,只是一片莽莽苍苍的热带荒原,极目所止,尽是一片浓绿,它遮盖了平地、低房,也紧逼着原来城市的高楼。这些高楼都只有上半截身子露在绿色之外,就像是在沼泽中挣扎的只剩下脑袋的行人。过去熟悉的码头、栈桥也都看不见了,被这一片蛮悍的绿色所包围了。

这儿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木筏停靠在岸边,拉姆斯菲尔目光苍凉地看着岸上。索朗月过来说:

“理查德,不要难过,也许他们在内陆呢。你们上岸去寻找吧,咱们只得暂时告别了。小木屋里放着一支螺号,你一定要随时带在身边。虽然苏苏他们都会使用低频通讯手段,但万一有什么意外,比如你们走散了,你只要到海边吹起螺号,海豚人一定会及时赶来的。苏苏,”她转过头对苏苏说,“咱们的雷齐阿约就拜托你照顾了。我想,咱们一定会很快见面的,但如果万一有什么意外,你们不能返回了,那么你一定要照顾他,直到他终其天年。苏苏,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一定能做到。”

苏苏笑着说:“当然了,他是我的丈夫嘛。”

“还有约翰你们五个,也请你们多费心啦。”

约翰简短地说:“放心吧。”

“那么,让咱们告别吧。理查德,”她开玩笑地说,“能否同我吻别?你还没吻过我呢。”

拉姆斯菲尔有些尴尬,俯下身吻吻索朗月的长吻,也搂住她光滑的躯体。这会儿他真的泯灭了人和“异类”之间的界限。索朗月是这样的深情款款,细心周到,怎么还能把她当成异类呢。想起他和约翰此次来圣地亚哥港的真正目的,他感到深深的内疚。他问:

“你要返回深海吗?”

“不,我暂时不返回,我会在附近找一个飞旋海豚人的族群,加入进去,在这儿盘桓几个月,等着你们的消息。”

“谢谢。再见。”

他松开怀中的索朗月,体味着心头的怅然,他确实感到恋恋不舍。他领着约翰五人弃筏上岸,把木筏牢牢地系在岸边。11位海豚人用力搅着尾巴,把大半个身体露出水面,又做了一个整齐的鱼跃,算是向他们的最后告别,然后掉头向外海游去。

他站在栈桥上眺望着,直到11道尾迹消失。

海豚人离开了,约翰凑到拉姆斯菲尔身边,急不可待地说:“核潜艇在哪儿?我们现在就去吗?”

拉姆斯菲尔扫他一眼,冷淡地说:“慌什么,我要先寻找我的同伴。”

城市已经面目全非,他只能凭记忆定出行进的方向。路面上铺满了藤蔓,行走起来十分困难。拉姆斯菲尔曾奇怪,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怎么能生长植物呢,但他马上就明白了。这儿多是一种叫“克株”的藤类植物,是很早从日本引进的,这种在日本只是用作观赏植物的克株到美国后却大肆繁衍,生命力极其强悍,植物学家们费尽心机才勉强阻遏了它的扩展态势。那是上个世纪的事了,现在,在地球的灾变之后,这种克株肯定经过变异,藤条之粗壮赛过旧金山大桥的钢缆,一棵克株的延伸长度能达数公里,这样它们就能在有土壤的地方扎根,而把藤叶铺到几公里外的水泥路面上来吸收阳光。

没有见到一只哺乳动物。这不奇怪,在长眠前的18年中就是这样,连生命力最顽强的老鼠也彻底消失了。前面的藤蔓中一阵索索的声响,一只像豹子那样大的动物爬出来,用没有眼珠的复眼冷冷地盯着他们。无疑这是一只变异的昆虫,但它是由什么昆虫所变异,已经无法辨认。昆虫没有向他们进攻,它大概也正为这7个从没见过的动物吃惊呢,僵持片刻,它跳进叶蔓中敏捷地逃走了。

270年过去了,陆地上已经成了昆虫的世界。

他们在叶蔓中大概行进了五公里,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他也越来越失望。看看身边的6个伙伴比他狼狈多了,他们长蹼的脚不适宜在这样的路上行走,娇嫩的皮肤也禁不得枝蔓的挂擦。苏苏娇喘吁吁,赤裸的身体上有很多挂痕,不过她倔犟地忍受着,闷着头紧紧跟在拉姆斯菲尔后边。拉姆斯菲尔叹口气,知道若依靠海人来寻找旧伙伴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指指前边说:

“再坚持一会儿,咱们要找的国民银行马上就要到了。”

国民银行同样被绿色遮盖,只剩下最上面两层房间从藤蔓的缠绕中挣扎出来。大门敞开,他拨开叶蔓进去,来到地下金库,来到覃良笛做基因手术的工作间,来到他曾与覃良笛幽会过的房间。时间已经彻底打扫了288年前的痕迹,他也彻底死心了。他们曾尽力维持的族群肯定没有逃过强幅射的蹂躏,在几代之内灭绝了,覃良笛当年的预言不幸而言中。他站在这些房间里,默默追忆着当年的情景,心中酸苦,强忍着没有落泪。

他们开始向海边返回,6位海人在空气中暴露了一天,皮肤剌痛和发红,已经难以忍受。因为有来时走过的路,回去时相对容易得多。月上中天时他们返回海里,海人们痛痛快快地冲了个海水澡,又捕猎了一些食物。他们回到岸上,找到一个濒水的楼房,撞开几扇门,安排了住处。房间的窗户都被藤蔓封死了,屋里显得十分潮湿,充满了浓重的霉味。苏苏在海水中泡了一会儿后已经恢复了精力,这会儿兴致勃勃地帮他打扫着屋子,好奇地问:

“理查德,这就是陆生人习惯居住的房子吗?这么黑,这么难闻的气味,你们怎么住得惯呢。”

拉姆斯菲尔只有苦笑,现在,无论你怎么形象地向她讲解,她也不会真正体会到陆生人的生活:宽敞明亮的大厅,光滑如镜的地面,随风飘拂的透花窗帘,灯红酒绿的宴会和乐音缭绕的舞会,还有体育、文学、音乐、魔术、游戏,等等等等,一切的一切。不过他还是尽可能地讲解了,他搂着苏苏娓娓讲着,几乎讲到天亮。苏苏也听得津津有味:“真的吗?真的那么漂亮?呀,我真想亲眼见见!”.

苏苏在晨光中睡着了,安心地蜷曲在他怀里。看着她,拉姆斯菲尔心中已经失衡的天平又转向这边来。这些天,他看到(部分是通过索朗月的眼睛)一个崇尚简洁和平衡的海豚人社会,他们的社会规则让他深受震撼,特别是他们虽有能力摆脱外在的制约,却自觉地禁用这种权力,这是陆生人类万万做不到的,甚至想都想不到。但是,回到久违的人类城市后,陆生人类那五彩缤纷的文明对他有更强的吸引力。他不能为了海豚人的简洁社会而放弃这些东西。苏苏的后代还是应该过上陆生人类那样的生活。

而要想做到这一点,首先还是要为海人争得足够的生存空间。他的陆生人伙伴看来已经灭绝,现在,海人是他唯一的希望。

第二天,拉姆斯菲尔宣布要带大家去参观核潜艇。苏苏知道这是丈夫“生前”驾驶的机器,非常感兴趣,一直对拉姆斯菲尔问东问西。弗朗西斯走近约翰,躲开拉姆斯菲尔夫妇,轻声问:

“让苏苏一块儿去?”

约翰当然知道他这句话的含义。苏苏不是他们的同道,甚至老拿他们的“大海人主义”作调侃,而且她与索朗月有很深厚的情意。这些征象表明,一旦得知这次圣地亚哥之行的真正目的,她大概不会赞成的。不过约翰也没太往心里去。不管怎么说,毕竟她是海人,又是雷齐阿约的妻子,如果某一天雷齐阿约决定对海豚人摊牌,她绝不会背离丈夫而站在海豚人那一边。他低声说:“这怎么能躲得过她?不过,咱们说话时尽量避开她就是了。”

他们在附近的汽车间里找到足够的工具,下到海里,向潜艇船坞游去。苏苏很兴奋,一边游一边大声同拉姆斯菲尔交谈着,而拉姆斯菲尔和约翰则担心地看着外海的方向——他们怕苏苏的说话声惊动那边。如果海里出现一位海豚人甚至是一只海豚,他们的行踪就可能很快为索朗月他们知道。可是,他们也没有理由制止苏苏的谈话。还好,一路上他们没有发现一位海豚人。

那艘奇顿号核潜艇放在干船坞里,当年,在受总统之托组织人类残余应对那场灾变时,虽然万事待举,而且核潜艇应该说已经被抛到历史垃圾堆里了,但由于职业的爱憎——那毕竟是他度过半生的地方啊——他仍组织他的艇上同伴对奇顿号进行了细心的封存。封存时副艇长曾怅惘地说:

“我们肯定是白费力,它不会再有用啦!”

当时他的看法其实和副艇长完全一致,所以——想到它竟然在三个世纪之后又派上用场,他真为自己当时的远见庆幸。那次封存很细致,估计288年的时间不会把它报废的。

他们找到了那个干船坞,克株已经蔓延到这儿,巨大的藤条就像巨蟒一样从房屋的空隙里爬过来,紧紧缠住那直径33英尺、长360英尺的钢制艇身。“就是它?”苏苏敬畏地问。拉姆斯菲尔说,对,就是它,这就是我15年形影不离的坐骑。

他指挥约翰五人用斧头砍断克株的藤蔓,潜艇艇身露了出来。总的说情况还不是太糟,艇身的锈蚀不是太历害,那些为减少声纳回波的橡胶贴板有很多脱落,但现在它也不用害怕敌舰的声纳了。他指着艇身向约翰介绍:这是武器进出口舱盖,后面的两个是人员进出口舱盖。最前边的球形部分装着声纳音鼓,最后边的是潜艇车叶,即驱动用的螺旋浆。前舱这12个竖直的圆筒就是发射导弹用的垂直发射管,可以发射109型战斧导弹和三叉戟D5型导弹,一枚三叉戟就可以毁灭一个中型城市。水线下每边两个的孔口是鱼雷发射管,发射的48号先进战力鱼雷一枚就可以击沉一艘万吨巨轮。约翰、弗朗西斯他们几个对武器系统最感兴趣,听得很仔细,眼睛中闪着渴望的光,就像是刚得到圣诞玩具的大男孩。拉姆斯菲尔不由想到:也许这种尚武和嗜杀精神是人类最稳固的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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